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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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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次全体排练,定在周五下午的空教室。
窗外是十二月罕见的晴,阳光薄得像被冻过的纱,落在木地板上,泛出冷冽的白。
姜停月抱着剧本,站在走廊尽头,一下一下地深呼吸。
她怕自己一开口,心脏就会顺着喉咙蹦出来。
教室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季屿舟坐在最后一排,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边,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小心摊开的旧相片。
他戴着新的助听器,银灰色,耳骨被金属衬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
姜停月进门时,他正好抬头。
视线相撞,她下意识攥紧剧本,纸页“哗啦”一声,像白鸽惊飞。
排练开始。
导演是隔壁班的语文代课老师,姓温,说话慢条斯理。
他先让男女主各自读一段独白,找找感觉。
姜停月之前都是在一旁打打下手,但是因为饰演女主的那个女生生病了,又不能耽误进度就把姜停月推上来了。
姜停月念的是朱丽叶在阳台的独白:
“O Romeo, Romeo!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
她的声音在偌大的教室里轻轻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念到第三行,她忽然听见“嗒”一声轻响。
——季屿舟把助听器摘了下来,放在桌面。
他右耳朝向她,指尖在桌沿敲了敲,示意继续。
姜停月一下子失声。
温老师温和地提醒:“停月,声音再大一点,季屿舟听不清。”
季屿舟却忽然起身,绕过课桌,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逆光站着,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的影。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抬手,指尖落在她喉结下方一寸。
那一块皮肤被暖气烘得微热,他的指腹却冰凉。
“说慢一点。”
他声音低哑,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我靠这里‘听’。”
教室里爆发出小小的起哄。
有人吹口哨,有人拿剧本挡脸偷笑。
姜停月整个人烧起来,耳尖红得几乎透明。
她咽了口唾沫,重新开口。
这一次,她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把每个音节都捧在掌心:
“Deny thy father and refuse thy name...”
季屿舟垂眸,睫毛颤了颤。
他的指尖随着她声带的震动,轻轻收紧,又放松。
那一刻,姜停月几乎以为,他真能听见她胸腔里那颗跳得快要裂开的心。
对完独白,温老师让他们站上讲台,走一遍阳台初见的走位。
讲台不足一米高,却要充当朱丽叶家的露台。
季屿舟站在台下,仰起头。
姜停月双手搭在讲台边缘,指节泛白。
剧本里,朱丽叶此时要说:
“My bounty is as boundless as the sea—”
可她刚一张嘴,就踩空半步,身体猛地前倾。
季屿舟伸手,一把扣住她手腕。
掌心相贴,脉搏交叠。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用气音:
“别怕,我接住你。”
那一瞬,姜停月忽然分不清是剧本还是现实。
她低头,看见他耳后的助听器被阳光照出细小的划痕,像一道不肯愈合的疤。
……
排练终于结束。
温老师交待让姜停月有时间可以多练练熟悉一下,就走了。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门被最后走的男生带上,“咔哒”一声,像把方才的喧闹全部锁进另一个时空。
姜停月还站在讲台旁,剧本被攥得卷了边,纸页里鼓满她滚烫的呼吸。
季屿舟没走。他背对着窗,银灰助听器在耳后闪了一下,像一枚被雪擦亮的刀片。
“要不要……去操场走走?”
他开口,声音比排练时更哑,仿佛那一句“别怕,我接住你”已经耗尽全部勇气。
十二月的阳光薄得几乎透明,操场上的霜花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们并肩,影子却一前一后,像两条不肯交汇的平行线。
“刚才……对不起。”
季屿舟忽然停步,脚尖碾碎一块薄冰。
“我碰你这里——”
他抬手,指尖在空气里虚虚一点,落在自己喉结下方一寸,
“没经过你同意。”
姜停月没说话,只是把那页折得不成样的剧本塞进他手里。
纸页上还残留她掌心的潮意,像一枚被雨水泡过的月亮。
风掠过旗杆,绳索啪嗒啪嗒地撞,像心跳漏拍。
季屿舟忽然开口:“姜停月。”
她惊得差点就表演平地摔了。
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叫她的名字。
“你……”他顿了顿,像在斟酌音量,“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想再多练练剧目……”
“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耳,“新的机器,还不太习惯。人少的时候,我听得比较清楚。”
姜停月点头,幅度大得近乎笨拙。
“可以的……刚好我不太熟悉剧本的台词,我们可以……多练练。”
季屿舟像是松了口气,肩线微微塌下去,却又在下一秒重新绷直,像一根被雪压弯的竹,风一过,又自己弹回来。
“那……七点半,在校门口见面可以吗?”
“可以的……”
季屿舟低头,把剧本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递还给她,“明天别迟到。”
姜停月接过,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背,冰凉与滚烫一触即分。
她慌忙把剧本塞进外套口袋,像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两人没再说话,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霜花被踩得稀碎,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季屿舟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刚才你念‘deny thy father’的时候——”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继续说下去。
“——我听见你的心跳了。”
“不是助听器。”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姜停月愣住,耳尖刚褪下去的红又烧上来,一路烫到锁骨。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幅度大得像个笨拙的提线木偶。
季屿舟被她点头的样子逗得笑了一下,很短,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稍纵即逝。
“走吧。”他说,“早点回家休息。”
直到走出校门口她转身要走,季屿舟又叫住她:
“等等。”
他走过来,从校服口袋摸出一颗糖。
青色糖纸,小小的月亮。
“今天念得不错。”
他说完,把糖塞进她手心,指尖擦过她的掌纹,像不经意,又像故意。
第二天,姜停月六点五十就到了。
天还没亮透,操场笼着一层青灰色的雾,像被谁泼了半盆洗笔水。她抱着剧本,绕着看台来回踱步,嘴里无声地默背着朱丽叶的台词,每走三步就抬头看一眼校门。
七点二十九,季屿舟推着自行车出现在校门口。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随着他推车的动作一晃一晃,像只早起觅食的呆头鹅。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截白色耳机线,绕到耳后,连进那只银灰色的助听器。姜停月这才注意到,机器外侧贴了一小块黑色胶布,像故意遮掉什么标志。
“早上好。”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点点笑。
他停在她面前,单脚撑地,从塑料袋里摸出一瓶热豆浆,递给她,“没加糖。”
姜停月接过,掌心被烫得一颤,却舍不得松手。瓶身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便利贴,画了一只耳朵,旁边一行小字:别紧张,今天不考你背课文。
她“噗嗤”笑出声,又怕惊动晨雾,赶紧咬住下唇。
姜停月从包里把昨晚抄好的台词递给他。
A4纸,正反两面,重点音节用红笔标出。
季屿舟接过,指尖在红色的“Romeo”上停了两秒。
忽然,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眼下。
“黑眼圈。”
“……我昨晚多抄了一遍。”
“以后不用。”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我听得见。”
两人找了个人少的店里,坐下。
季屿舟掏出她抄好的台词,翻到第二幕第二场,指尖在“Parting is such sweet sorrow”下面划了一道铅笔痕。
“我昨晚查了。”他说,“这句的‘sweet sorrow’不是‘甜蜜的悲伤’,是‘痛并快乐着’的意思。”
姜停月侧头看他,晨雾把他的睫毛洇成湿重的黑色,像两把小刷子,一颤一颤,扫得她心口发痒。
“所以……”她小声接话,“你觉得朱丽叶这时候,是开心还是难过?”
季屿舟没立刻回答。他摘下助听器,用卫衣下摆擦了擦,又重新戴好,动作熟练得像在拆解一颗子弹。
“我觉得……”他慢吞吞地开口,“她知道自己下一秒就要掉下悬崖,但在掉下去之前,她先伸手摘了朵花。”
“所以……”他转头看她,眸色被雾浸得发亮,“你得把‘摘花’的那一下,念出来。”
姜停月怔住,剧本在膝盖上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她忽然伸手,指尖悬在他右耳上方一寸,像要触碰,又不敢落下。
“那……”她声音轻得像雾,“你帮我找那朵花,好不好?”
季屿舟没动,任由她的指尖在空气里颤抖。半晌,他微微侧头,让助听器边缘轻轻擦过她的指腹,像猫科动物用耳背去蹭人类的手背。
“好。”他说。
练习了大概半小时,天已经大亮。
街道上的路灯熄灭了,阳光洒下来,照在季屿舟的脸上,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姜停月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好像有点累了。”
季屿舟点点头,合上书:“那我们下次再练。”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准备离开。
姜停月却突然叫住他:“季屿舟。”
她眼神有些闪烁:“季屿舟,你能不能……再陪我坐一会儿?”
季屿舟微微一愣,但很快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两人坐在椅子上,周围一片安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姜停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的边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其实……”姜停月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之前一直很害怕。害怕自己演不好朱丽叶,害怕在台上出错,害怕大家会笑话我。今天早上,我还在想,要是能找个理由退出就好了。”
季屿舟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表示他在听。
“但是,刚才你说的那句话,让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姜停月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丝坚定,“你说朱丽叶知道自己要掉下悬崖,但还是会先伸手摘一朵花。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哪怕我知道自己可能会出错,但我也可以先尽力去做好每一个动作,念好每一句台词。哪怕最后结果不好,至少我努力过,也收获过。”
“你说得很对。尽力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姜停月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谢谢你,季屿舟。有你在,我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他轻轻摇头,嘴角的弧度柔和了几分:“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想通了。我只是帮你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而已。”
“没事的,我们一起努力,把这部剧演好。”
姜停月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嗯,我们一起努力。”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阳光变得温暖起来,才一起起身离开。
姜停月过上了每天学习和排练剧目的日子。
唯一不同的地方可能就是她不用再偷偷给季屿舟塞笔记本了。
房间里,姜停月把耳机塞进耳朵,循环列表只有一首歌——《I Hear You》。
其实是一首纯音乐,钢琴声像水珠落在空玻璃杯,叮叮当当,听得她眼眶发热。
她把音量调到最小,像怕惊动谁似的,在心里跟着节拍默数:
“一、二、三、四——”
数到第 17 秒,手机屏幕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提醒:
【对方正在输入…】
备注:——季同学。
她手一抖,耳机线被整个扯下来,钢琴声戛然而止。
那条输入状态闪了足足半分钟,最终只发来一句话:
「纸飞机,不会折。」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像不小心误触。
姜停月把屏幕亮度调到最暗,回了一个「?」
对面瞬间安静。
她等了三分钟,没再等到任何回应。
第二天早读前,姜停月顶着黑眼圈进教室。
刚坐下,就发现桌肚里多了一张……草稿纸。
被折成歪歪扭扭的纸飞机,机头还沾了一小截透明胶,像打过的补丁。
她小心展开——是季屿舟的笔迹,却只写了一行:
「范文的最后一句话,缺个介词。」
落款:季
纸的背面,另有附赠:
一枚更小的纸飞机,只有指甲盖大,机翼上画着耳蜗形状的小月亮。
姜停月把那只“小月亮”纸飞机夹进日记本,唇角怎么都压不住。
她翻出昨晚抄的范文,检查到最后。
果然,在「be grateful ___ your help」后空着介词。
她捏着笔,小心翼翼的在空白处填上“for”,然后鬼使神差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纸飞机和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耳朵。
最后一次采排,温老师把完整走台压缩到四十分钟。结束时,整座教学楼只剩他们这间教室还亮着灯。姜停月把讲台上的粉笔灰掸干净,回头,看见季屿舟站在门口,右手背在身后,像藏了什么东西。
他朝她抬了抬下巴。
姜停月走过去,刚站定,他就把背后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躺着一只极小的、用纸折出来的助听器,耳钩和机身都用银色记号笔涂过,在灯下闪出冷冽的光。
“我昨晚折的。”他说,“用英语卷子,反正也考不及格。”
姜停月接过,指尖摸到纸面上密密麻麻的铅笔痕,全是她这一周念过的台词,被他裁成指甲盖大的方块,再重新拼成一只“机器”。
“以后……”季屿舟声音低下去,“你就算不发出声音,我也能‘听’见。”
姜停月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只纸助听器轻轻别在他右耳上方——纸糊的耳钩挂不住,晃了两下,还是掉了。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额头“咚”地撞在一起。
疼得她眼泪差点出来,却听见季屿舟笑了一声,很短,像冰面上又裂开一道缝,却迟迟没合拢。
“姜停月。”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Deny thy father.”
她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朱丽叶的台词。于是,她接下去,声音轻得只有气音:
“And refuse thy name…”
教室里最后一根灯管“滋啦”闪了两下,像被谁掐断了最后一丝犹豫。
季屿舟忽然伸手,掌心覆在她后颈,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过鼻尖。
“或者。”他用气音说,“你就叫我名字,一次,好不好?”
姜停月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脏顺着喉咙蹦出来,落在两人之间,啪嗒一声,摔成一朵刚摘下的花。
“——Romeo.”
那一声“Romeo”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在寂静的教室里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季屿舟的指尖在她后颈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像怕把她捏碎。
他退后半步,纸助听器还躺在两人脚边,银色铅笔记号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被遗落的星。
“再来一遍。”
他忽然说,声音低而稳,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控只是灯管闪出的虚影。
“就……最后一句。”
姜停月弯腰捡起那只纸机器,指腹蹭过卷起的边缘,把它重新别在自己左耳——她今天没扎头发,纸耳钩挂不住,干脆用一根铅笔别住,像戴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耳坠。
她抬眼,看见季屿舟的喉结滚了滚,耳后的真助听器在灯下泛出冷冽的银。
“——If thou dost love, pronounce it faithfully.”
她念得极慢,每个音节都像在舌尖滚了一圈,才舍得放出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讲台粉笔灰的味道,带着窗外十二月霜花的碎响,带着一周又一周早起的雾气。
季屿舟没接词。
他只是抬手,用食指第一关节轻轻碰了碰那只纸耳钩,像确认它是否牢靠。
然后,他俯身,额头重新抵上她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人之间那朵花能听见:
“——My name, dear saint, is hateful to myself,
Because it is an enemy to thee.”
他顿了半拍,补了一句,“可我不恨它。”
“我恨的是——”
他的指尖顺着她耳廓滑下,落在颈侧动脉,“——它只能让我‘听见’你,却不能让我‘是’你。”
姜停月呼吸一滞,剧本从臂弯滑落,纸页散了一地,像白鸽终于找到出口,扑棱棱飞得满天都是。
她弯腰去捡,季屿舟却先一步蹲下,指尖压住她正要拾起的那一页——恰好是最后一幕,朱丽叶匕首落下前的独白。
两人指尖相触,纸面上的铅字被灯光拉得细长:
“O happy dagger! This is thy sheath…”
季屿舟忽然把那一页抽出来,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把不到两厘米的纸匕首。
他拉过她的右手,把“匕首”放进她掌心,让她五指合拢。
“先别死。”
他说,声音哑得像被雪擦过,“明天再死,好不好?”
姜停月怔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匕首上,晕开一小片灰色水痕。
她点头,幅度大得近乎笨拙,像第一次念独白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