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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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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零一分,整座校园被白雾裹住,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牛奶。
姜停月拎着水杯进教室,门刚推开,就闻到一股极淡的薄荷味——季屿舟站在讲台旁,弯腰调试投影仪,指尖沾了粉笔灰,白得清冷。
听见动静,他回头,右耳的助听器闪了一下,像雾里的灯塔。
“早上好。”
他声音低哑,却主动开口。
姜停月脚下一顿,差点被门槛绊倒:“……早上好。”
季屿舟打完招呼后就回到了位置上,然后姜停月就见他打开了书就这么看了起来。
还真是……勤奋啊。
她没想到的是今天季屿舟居然比自己来的还早。
那她今天的笔记还要塞吗?
姜停月想了想,决定不塞了。
这么想着,她也打开了书然后开始默写今天的单词。
傍晚姜停月在教室里改作业,季屿舟突然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今天放学,等我一起。”
姜停月抬头,看见他眼神里的认真,点了点头。
放学后,姜停月在校门口等他。
季屿舟骑着一辆自行车过来,停在她面前:“上来。”
姜停月愣了一下,但还是坐上了后座。
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启动,姜停月紧紧抓住车座,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他们骑出了学校,沿着河边的小路前行。
河面上波光粼粼,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季屿舟骑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姜停月坐在后座,能感觉到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我们这是去哪儿?”姜停月小声问。
“一个地方。”季屿舟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
他们骑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一片废弃的工厂区。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季屿舟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跳下来,然后伸出手:“下来。”
姜停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他的手,跳了下来。
季屿舟牵着她的手,走进一片废墟。
这里有一座旧仓库,门已经破了,但里面还算干燥。
季屿舟在仓库里找了一圈,搬来几块砖头,搭成一个小台子。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蜡烛,点燃了一根,放在台子上。
昏黄的烛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他们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姜停月看着他,有些困惑:“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季屿舟没有回答,只是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本旧书。
那是一本英文诗集,封面上有些磨损,但还能看出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他翻开一页,低声读了起来: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难过。
姜停月没打扰他,等他停下才试探性的开口,“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季屿舟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似乎刚刚从诗句的世界里走出来,“没有啊,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读读诗。”
“这样……”
姜停月没再多说,只是默默的呆在一旁。
想到什么,她打开书包,把东西递给季屿舟。
季屿舟看着眼着的柠檬糖,有些失笑。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季屿舟接过柠檬糖,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其实,我今天确实心情不好……”
季屿舟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把诗集放在一边,双手抱膝,靠在墙上。姜停月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另一边,安静地等他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家里人瞎折腾想让我去陵江那边,说什么那边医疗比较好之类的话,意思左右不过是办理转学……”
姜停月张了张口,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
“挺好的……”
“姜停月。”
他喊她名字时,总习惯先顿一下,像把两个字放在舌尖预热。
“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姜停月被那声“姜停月”钉在原地,喉咙里像塞了块炭,吐不出,咽不下。
仓库里只剩烛芯“噼啪”一声爆响,像替她回答——“挺好”原来可以这么难听。
她垂眼,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泥斑,声音低得快要被黑暗吞掉。
“意思就是……”她顿了顿,把呼吸慢慢匀开,“陵江的医疗确实比咱们县好,对你……耳朵好。”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怕惊动尘埃,却重重落在两人之间。
季屿舟没接话,只把膝盖收得更紧,下巴抵上去,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烛光在他睫毛下投两弯颤动的阴影,像随时会碎的水痕。
姜停月攥了攥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他刚才牵她时的温度。
她忽然伸手,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只空白信封——那是她原本打算夹进他课本的“笔记”,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张干掉的银杏叶,叶脉上她用铅笔描过极细的“stay”。
她把信封放到砖台上,推到烛光照得到的边缘。
“我本来……想给你这个。”她声音发哑,“让你今天翻开书就能看见。”
“现在好像送不出手了。”
季屿舟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睫毛颤了一下。
他伸手,却没拿信封,只把食指轻轻按在那片银杏叶凸起的脉络上,像确认一个秘密的盲文。
“姜停月。”
他又喊她,这次没有停顿,像把名字直接按进心口。
“如果我去陵江……”他声音低而稳,“你会写信给我吗?”
问完这句,他才抬头,第一次直直看向她,助听器上的指示灯一闪,像黑夜里唯一的航标。
姜停月被那束光刺得鼻尖发酸。
她吸了口气,把信封抽回来,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当着他的面,在信封背面一笔一画写下:
“To 季屿舟(收)
寄件人:姜停月
地址:——”
写到“地址”时她停顿,笔尖洇出一个小黑点。
下一秒,她把笔递给他,声音轻却笃定:
“地址你来填。”
“填你想让我回信的任何地方。”
季屿舟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意像把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他接过笔,没有写在信封上,而是翻开那本旧诗集的扉页,在“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下方,一笔一画写下一行中文——
“收件人:姜停月
寄件地址:陵江一中,高二七班,季屿舟”
写完,他在下方补了一小行英文:
“P.S. 如果信封里只有一片叶子,我也能读出整封长信。”
烛光晃了一下,像替他们盖了邮戳。
姜停月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烫,却故意别过脸:“少吹牛,你英语作业还抄我的呢。”
季屿舟低声笑,把诗集合上,递给她。
“那就当提前付邮资。”
“诗集先放你这儿,我想读的时候,就写信问你借。”
姜停月抱住书,指尖碰到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指节,两人都没有撤开。
仓库外,夜色把废墟涂成一片沉默的海;仓库里,烛火缩成最后一粒豆大的光,却足够让彼此看清眼睛里的潮汐。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手电筒扫过铁门的“咔哒”声,像现实的更夫。
季屿舟先起身,把砖头一块块重新码好,像收起临时码头。
姜停月把信封夹进诗集,合上书页时,银杏叶发出极轻的脆响——像一句只有他们听见的“再见”。
两人走出仓库,夜风带着河面潮气,吹得蜡烛最后一点火星“嗤”地熄灭。
季屿舟推车,姜停月并肩走在外侧,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偶尔分开。
到校门前的十字路口,他停住,回头看她。
“姜停月。”
“嗯?”
“今晚别再说‘挺好的’。”
“……好。”
他伸手,不是握手,也不是挥别,只是轻轻替她摘下头发上的一根碎草。
指尖擦过她耳廓,像无意按下助听器的开关。
世界在这一刻发出清晰的“滴”,把心跳放大成鼓。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她答。
自行车转进夜色,车尾灯一闪,像给黑夜盖了邮戳的第二个火漆。
姜停月站在原地,把诗集抱在胸前,低头时闻到一股极淡的薄荷味——风把他的气息送回来,像回信已经提前抵达。
没想到的是12月的第十二天,洛城下了好几天的大雪。
雪片被风卷着横冲直撞,早读被迫取消。全校缩在教室,暖气“嘶嘶”作响。姜停月撑伞去办公楼送卷子,回来时,伞面被风掀翻。她站在教学楼拐角,狼狈地跟伞骨搏斗,忽然肩上一轻。
季屿舟不知何时出现,左手握住伞柄,右手摘下自己的围巾,往她脖子上一绕,一圈、两圈,再随意打个活结。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仅一件黑色连帽卫衣,耳骨上的助听器被雪粒打湿,冷光收敛。雪落在他睫毛,瞬间化成水,像替他流泪。
姜停月愣住,下意识伸手,想拂掉那滴水。指尖刚碰到他睫毛,季屿舟闭眼,睫毛在她指腹轻颤,像某种受惊的夜蛾。
“季……”她声音卡在喉咙。
季屿舟睁眼,眸色深得像雪夜的海。他低头,把右耳凑到她唇前,嗓音压得极低:“你说,我听着。”
雪花撞在伞面,“噗噗”作响。姜停月心脏狂跳,话到嘴边却临时叛逃。
“我……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还不会。”
季屿舟轻笑一声,热气拂过她耳廓,“等一下给你讲。”
他退开半步,伞重新举正,雪被隔绝在外。两人并肩走回教学楼,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像一条未经踩过的银河。
教室,季屿舟把草稿纸铺在她面前,演算那道她“不会”的大题。写一步,他抬眼确认她眼神;再写一步,他忽然伸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握笔。
“这里,错了。”
他的掌心干燥,指骨分明,温度顺着皮肤爬进她血管。姜停月呼吸发颤,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扭曲的线。
季屿舟却在这时低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声音轻得像雪落。
“姜停月。”
“嗯?”
“下次撒谎,记得提前打草稿。”
“……啊?”
“你草稿纸第 3 页,受力图早就画对了。”
姜停月耳尖瞬间烧红。她想抽手,季屿舟却先一步松开,把最后一步写完,收笔,起身。
“题讲完了。”
他单手拎起书包,另一只手,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掌心。
第五颗糖。
糖纸却换了颜色:不是惯常的青色,而是极浅的月白,印着一颗金色的、完整的月亮。
背面,却没有字。
只有一行用铅笔轻轻涂出的、凹凸不平的字迹。
她用手机查了半宿,才在图书馆角落一本旧书里找到对应:
“to the moon and back.”
——往返月球。
——宇宙里,最漫长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