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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知我时,月在观戏 ...

  •   耳边的喧嚣不绝于耳。
      欢呼、议论、剑刃相击的脆响、裁判高亢的报胜声——所有声音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嗡鸣,却又在触及陆芷珩意识的瞬间褪色、模糊,最终化作虚无的背景杂音。
      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化作了虚无。
      她的世界,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地崩塌着。
      湛蓝的天空中偶尔可见片片云朵,阳光澄澈地照射着世间,那金色的光芒本该温暖明媚,此刻落在陆芷珩眼中,却犹如蝉翼般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风掀起她的一缕长发,在空中翻飞着凌乱又优美的弧度。
      她定定地看着高台上的云无垢,杏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筑基初期榜首该有的意气风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近乎执拗的探寻。
      ——你告诉我。
      ——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告诉我,这一切究竟什么真,什么是假?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喧嚣的人群,她的目光却像一柄无形的剑,直直刺向那道白色身影。
      高台上,云无垢似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
      他微微侧首,白缎遮掩下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的眼眸里。
      那一瞬间,陆芷珩看见他右手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那动作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像是什么想抓住,又像是什么想控制,最后却只是化为指尖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但很可惜。
      陆芷珩垂下眼帘,左侧眼尾的泪痣在日光下泛着淡褐色的光泽。
      她很清楚地知道,她要的答案,云无垢给不了。
      这答案,只有她自己才能找到。
      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
      像疯狂的野兽一样,撕咬着她以往笃定的一切——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她对自我的认同。所有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此刻都在无声地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接下来的比试,陆芷珩机械地进行着。
      一场,又一场。
      无论对上哪个门派,无论对方的剑法如何诡异多变,她都似早已对其破绽了然于心。长剑在她手中化作残影,精准地点在每一个剑招最薄弱的位置,干净利落,毫不拖沓。
      明月剑宗、青云门、碧水阁……一个个对手在她的剑下落败。
      观众席上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清风派的女弟子什么来头?”
      “筑基初期,竟有如此眼力!”
      “她的剑招不算精妙,可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简直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会怎么出剑。”
      议论声中,陆芷珩只是沉默。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胜利的欢喜,没有对自己能力的赞叹。她像一尊精致的玉雕,美丽、冰冷、了无生气。
      只是沉默着,静静地看着一切的发生。
      她像是阳光照不到的一块地方,像是谁的影子一样静静存在着,任由时光流淌而她却无力阻拦。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
      最后一场比试结束时,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裁判高声宣布今日的结果:“筑基初期组,清风派陆芷珩,全胜战绩,位列榜首!”
      掌声、赞叹声、不甘心的低语,又一次如潮水般涌来。
      陆芷珩收剑入鞘,转身走下高台。
      她的背影挺直如竹,步伐平稳,却莫名透着一股疏离的寂寥。仿佛她与这喧闹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不少门派的弟子、甚至长老都开始打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清风派女弟子。有人猜测她是某位大能的传人,有人怀疑她身怀异宝,更有人悄悄传话,想等试剑大会结束后与她结交。
      可她对这一切毫无兴趣。
      ---
      傍晚时分,第一日的比试终于全部结束。
      各派弟子陆续散去,演武场上的人潮渐渐稀落。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远山之后,夜幕悄然降临,明月剑宗各处亮起了星星点灯的灯火。
      陆芷珩没有回清风派的客院。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明月剑宗的一条小路上,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灵竹,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不知道这条小路通往何处,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
      她只是需要走一走。
      这条小路安静极了,除了竹叶的轻响和她的脚步声,再没有其他声音。月光清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是随时会消散在夜色里。
      然后,她看见了。
      那只粉蝶。
      它在她身后不远处翩跹着,翅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轻盈得像一个梦。
      陆芷珩的脚步没有停顿。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着,一步,又一步。
      她缓缓抬脚,又缓缓落下,如此反复。动作机械而规律,就像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回忆,此刻正一遍遍在她脑海里重复——
      她发现回忆里始终有一个人的身影——赵乾。
      从初识的戒备、怀疑、试探,到心动后的纠结、挣扎、认命,再到后来朝夕相伴的每一天。
      她在这个世界的回忆里始终离不开赵乾,赵乾成了她回忆的全部。
      回忆越是甜蜜,此刻就越是刺痛。
      陆芷珩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赵乾为什么会出现她身边?
      这个从一开始就存在的疑惑,在后来的心动后,一点一点被刻意忽略了。
      她像是从未尝过甜味的孩子,第一次陷进了甜蜜的陷阱,不断替他找着合理的理由,说服自己,让他能合理地留在自己身边。
      所以她慢慢忘记了,最初的开始,是由惊悚和威胁构成的——死而复生的赵乾究竟是什么身份?
      如今,她被动地怀疑着自己,怀疑着世界。这个被藏在心底的疑惑,终于被她重新看见。
      她忍不住怀疑,怀疑赵乾真的爱过她吗?怀疑自己回忆里那些点点滴滴的心动、暧昧,只是独属于她的一场自我感动。
      他真的爱我吗?
      像是忽然卸下了浑身的力气,陆芷珩伸手扶住身旁的一处假山,缓缓地、深深地呼吸着。似乎想要把心中沉甸甸的、点点细碎的冰渣通过呼吸排出体外。
      月光悄然升起,银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什么云无垢和赵乾如此相似?
      赵乾和云无垢究竟是什么关系?
      再回看和赵乾的相处,会发现从她给桃夭夭下缠丝草后,他一直在监视着自己,就像……就像身后的那只粉色的蝴蝶一样。
      他是云无垢派来监视我的。
      这个念头就这么不再受任何阻碍地浮现在了她的心头。
      是的,她必须承认,她被感情麻痹了双眼,看不清也不愿看清赵乾。可是如今,她已经无法再骗自己了。
      赵乾死前看向她的那一眼,说的那句不要看,她还历历在目。
      他明明是那么好,那么为她着想,怎么会不爱她呢?
      因为你不能成魔。
      她的心底又涌出这一句话。
      如果云无垢也发现了她和叶昭云的关联,派赵乾来监视她、保护她,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以前她只是怀疑赵乾和云无垢会不会是一个人,而现在她又多了一份确信。
      如果不是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相似的地方?如果不是一个人,他们之间的联系又作何解释?
      回想最开始的试探——是她在外门剑道课上试图逼迫他露出真面目,让沈忘书发现赵乾的异常。
      而沈忘书呢?他真的毫无发现吗?
      后来拜师时,沈忘书的反应,现在回想起来也充满了疑点。明明一开始沈忘书想收的徒弟是她,却在她拜师云无垢后,带走了赵乾。
      他有什么话要单独和一个刚升入内门的弟子说?如此神秘?
      沈忘书那时看出了什么?让他着急收她为徒,想要阻止的事情——云无垢不能收她为徒。
      为什么呢?
      想到这里,陆芷珩没忍住轻笑一声,似是嘲讽,似是悔恨。
      难道是因为师徒相恋是修仙界的禁忌?
      当时她喜欢的人,只有赵乾。所以云无垢走后,他才会把赵乾拉走。所以之后,赵乾才会躲着她,因为他的身份。
      “呵呵呵……”
      她仰头轻笑,月光轻柔地照亮了她娇美的容颜。眼尾那粒泪痣在月色下泛着微光,像一滴凝固的琥珀。
      她打心底觉得这个猜测真是太可笑了,可是眼泪却一滴滴从眼角滑落。
      想起后来她去静云居求云无垢,为什么云无垢不现身,沈忘书却出现在那里。想起后来她去忘机轩找沈忘书,他的目光停落在粉蝶上的时候。
      沈忘书一直都知道这一切,云无垢也一样,他们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被瞒在鼓里。
      “呵呵呵……”
      清脆的轻笑声没有欢欣,只带来了无法诉说的苍凉。
      所以,他一直什么都知道。
      却还是看着我一个人痛苦、一个人崩溃、一个人挣扎,一个人碎裂又重生。
      云、无、垢。
      陆芷珩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她知道粉蝶就在不远处栖息,她不想在它的面前展露脆弱,可是眼泪失去了控制。在这处月光静静照射的偏僻角落,这一切让她变成了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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