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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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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情绪像强盗一样,残忍地杀害了陆芷珩所剩不多的理智和冷静。
但强盗终究会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终于能重新听见竹叶摩挲的沙沙声,能感受到夜风拂过面颊的微凉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撑着假山的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她抬起眼,望向天际。此时的月光,一如那晚藏书阁中的月光一样,清澈如水,寂静无言。它不像阳光那样炽烈,也不像灯火那样温暖,它只是安静地照着,不偏不倚,不悲不喜。
在这份无言的清澈中,陆芷珩竟体会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来。
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虽然仍留有波澜的余韵,但深处已是缓缓平息的沉静。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夜间的空气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初秋的微凉,沁入肺腑。
然后,她问自己:恨不恨云无垢?
答案是肯定的。
恨他隐瞒,恨他监视,恨他将赵乾送到她身边又带走,恨他看着她痛苦挣扎却沉默不语。恨他给了她这世上最深沉的爱意,却又让这份爱意裹挟着如此多的谎言与算计。
可是——
若要杀了他解恨,她下得了手吗?
陆芷珩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这双手执过剑,握过笔,也曾被另一双手温柔地牵起。月光洒在掌心,肌肤泛着冷白的色泽。
她下不了手。
不是不敢,是不能。那恨意深处,缠绕着太多别的东西——感激、眷恋、还有那些月光下、晨雾中、剑影里真切存在过的心动。恨源于爱,而爱无法被恨完全抹杀。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只粉蝶的身影——它停在不远处的竹枝上,翅膀微微合拢,在月光下像一枚小小的粉色玉石。
陆芷珩没有转头看它,只是对着月光中自己淡淡的影子,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此时此刻,你在想什么?”
问的是云无垢。
“是怜悯我,可怜我,还是……”她顿了顿,“透过我在想另一个人?”
叶昭云。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意识。
思绪又一次纷乱起来。
她到底是谁?
是陆芷珩,还是叶昭云?
她不认识叶昭云,却了解陆芷珩——那个来自异世、随心所欲、看重利益、善于谋划的二十八岁灵魂。可就在不久之前,她连陆芷珩也不那么了解了。当记忆出现裂痕,当情感变得可疑,当每一个笃定的认知都在崩塌,她还能说自己了解“陆芷珩”吗?
又或者,“陆芷珩”从来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那个名叫“叶昭云”的人。而她,只是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一段错误记忆,一场无根浮萍般的幻觉。
她想不明白。
月光静静地照着她,将她的影子拉长、淡化,像是随时会消散在这片银辉里。她突然感到一阵茫然——不知来路,不晓归途。
她来自何方?是一个来自异世的潇洒自在的灵魂,还是一个背负着未知命运的灵魂?
她将去往何处?是在这个世界走出一片新的天地,还是书写一段未完结的故事?
未知因,何知果?
陆芷珩闭上眼睛,深深地、仔仔细细地问自己:
我是谁?
我从何而来,要去往何方?
没有答案。
只有夜风拂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
然后,在某个瞬间——就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一星火花——她冷不防地窥见了什么。
不是具体的答案,不是清晰的真相,而是一种“看见”本身。
当那个旧日认知中的自己,那个被自己定义的“陆芷珩”,在某一瞬间彻底破灭时,她反而越过废墟,看见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那是一道缝隙。
透过这道缝隙,她瞥见——真相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代价就是,过往的一切从此刻都变了模样,变成全新的样子。既陌生又可怕,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那些甜蜜的回忆,那些心动的瞬间,那些痛苦和挣扎,那些爱和恨——当新的认知之光照射其上,它们全都折射出不同的色彩。
赵乾的监视,或许不只是监视,也是保护。
云无垢的沉默,或许不只是冷漠,也是克制。
沈忘书的阻拦,或许不只是敌意,也是担忧。
而她自己的痛苦,那些如冰渣般细碎扎心的痛苦,在有了新的容器后,竟然开始缓慢地融化、重组,变成某种……可以承载的东西。
当看清新的真相时,那些艰涩难忍的痛苦、触动心扉的情意,都有了新的意义。
陆芷珩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微凉,带着竹叶的清香涌入胸腔。她依然感到痛苦——那种被欺骗、被操纵、被置于棋盘之上的痛苦,那种自我认同崩塌的痛苦——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谢从心底升起。
感谢自己,能够看清那些一直忽略的事实。
感谢命运——或者说,感谢那个将她带到这个世界的力量——让她经历这一切。
如果没有赵乾,她或许永远都是那个随心所欲、淡漠世情、只重利益的陆芷珩。偏执、狠辣、善于算计,却不知爱为何物,不知为一个人改变自己是什么滋味。
如果没有这场崩溃,她或许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认知牢笼里,看不见裂缝之外的真实。
痛苦是真实的。
爱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她会好好活下去。
从这宛如泥沼的痛苦中,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不管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也不管她究竟是谁,她可以确定的事只有一件——
她不会认输。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不是为了复仇的快意,只是因为,这是她选择的活法。
赵乾教会她的,不止是爱,还有在爱中生长出的骨头。那是无惧前路风险困难的坚硬,是在黑暗中依然挺直的脊梁。
陆芷珩睁开眼睛。
月光依旧清澈如水。那只粉蝶还停在竹枝上,翅膀偶尔轻颤一下。
她忽然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苍凉的轻笑,而是一个很淡、却很清晰的微笑。
其实,她想做谁就做谁,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干预的。
陆芷珩也好,叶昭云也罢,名字只是代号。重要的是此刻站在月光下的这个人,经历了什么,选择了什么,将要走向何方。
现在的她还无法说服自己,无法坚定地说“我就是陆芷珩”。心中的裂缝尚未完全弥合,认知的废墟上还未建立起新的殿堂。
但她相信——不,她确定——
那一天终究会到来的。
当那天到来时,她会站在阳光或月光下,对着这个世界,也对着自己,清清楚楚地说:
我是陆芷珩。
仅此而已。
陆芷珩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中的粉蝶,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脚步依然很轻,脊背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