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弯一下腰》镜椿

4、第 4 章 朋友

　　开学当天，沉寂了两个月的校园重新被注入生机，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学生随处可见。

　　他们三三两两地围在花坛边交谈，抑或是独自撑着栏杆眺望远方叹息，总之各有各的姿态。

　　阮潼气喘吁吁地爬上高二教学楼的五楼，找到了高二(21)班的班牌。

　　才踏进教室，就听到有人兴高采烈地喊她。

　　“潼潼！这这这！快来和我坐！”梁书雪激动地朝她招手。

　　阮潼的气息还没有彻底平复，胸脯起伏的幅度稍微有点明显。

　　看到好朋友，她牵起嘴角，朝她走了过去。

　　“你来这么早啊？”

　　梁书雪撇了撇嘴，语气埋怨:“还不是我爸妈，非要早早就送我来，说什么错峰出行。”

　　阮潼莞尔，“叔叔阿姨说得有道理呀。”

　　说着，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人却没有急着坐下。

　　抬起眼睛，她的目光往前后左右的座位扫了一圈。

　　梁书雪现在挑的是第一组第四排的位置。

　　“我坐在这，是不是不太好啊?”阮潼视线着落回梁书雪身上，犯起难来。

　　“我会挡到别人的。”

　　她身高一米六八，在全校女生当中，她的身高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高了，老师安排座位时，一般都会把她的座位排到最后。

　　梁书雪不在意地摆摆手，“诶呀没事，反正老师没编座位表，我们随便坐嘛，也就坐一个晚上而已，明天老师就编新座位表了。”

　　阮潼抿了抿唇，觉得也是，心里的那点顾虑跟着被打消。

　　她弯腰，从书包里抽出一包纸巾，直接就站在桌子外边擦起汗来。

　　虽然已经进入九月份，但是夏日的余韵不消，高温持续跟进。

　　浔城一中的校服是地中海风格，蓝白相间，上衣白色居多，衣领与袖子侧边用蓝色条纹点缀，再搭配蓝色裤子。

　　宽大的校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她扎着丸子头，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风一吹过来，她散在鬓角的几缕碎发飘扬，校服下摆鼓起晃荡。

　　阮潼用手压了压，又抬手拈住头发，撩起来别到耳后。

　　“对了潼潼，”梁书雪突然出声，眼睛里装满了期待，“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吗？”

　　阮潼一听就知道她的意图。

　　她眼尾弯了弯，氲出一抹温柔的笑，“嗯，做完啦。”

　　这会班里几乎来了一半的同学，都是高一下学期同过班的老熟人，听见她的话，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看她如同见到大救星。

　　梁书雪急忙宣誓主权，“喂，是我先我问的，我先抄，你们得排我后面！”

　　“知道了，不跟你抢！”

　　“你快点抄！”

　　……

　　杂七杂八的声音，梁书雪朝她们比了个“ok”的手势安抚他们，并表示自己会快马加鞭赶工。

　　阮潼觉得这一幕好笑。

　　她拉开书包的拉链，把暑假作业掏出来递给梁书雪。

　　“嘻嘻，谢啦。”

　　梁书雪接过，立马开启奋笔疾书的模式。

　　同时，她嘴上不忘和她分享八卦。

　　“潼潼，你知道吗？我们班来了位转校生！”

　　阮潼正擦着脖子上的汗，闻言动作微顿，“转校生?”

　　梁书雪:“对啊，长得超级无敌帅！”

　　她接着感慨:“哎，我们班终于多了一位男生，刚好两位数，不错不错，我们班也能组一支篮球队了，到时候可以去和理科班打比赛。”

　　阮潼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梁书雪见她不搭腔，以为她不相信，“他真的超帅，不信你自己看，他就坐在第五组最后一排。”

　　二人同时望过去。

　　梁书雪遗憾地挪开眼睛，“他睡觉了，不过没关系，今天晚上你也能看到。”

　　阮潼默然，她静静地望着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

　　他两条手臂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脸朝下。

　　搭在桌沿上的大手指骨明晰，手指修长，脊背松松垮垮地弯着，肩头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

　　乌黑的碎发，若隐若现的轮廓。

　　好吧，她好像知道转校生是谁了。

　　阮潼收回视线，转过身，觉得有点意外。

　　没想到他选的文科，更没想到他和她同班。

　　她低头默默整理自己的东西。

　　整理完毕，她想起自己的另一件正事。

　　轻敲了敲对方的桌子，她告诉正认真补作业的人，“书雪，我去搬东西了。”

　　梁书雪手上握着的中性笔笔尖飞快舞动，分不出眼神，直接回了一句:“okok。”

　　“我抄快点，等会就去帮你。”

　　阮潼笑笑，应下:“好。”

　　浔城一中的惯例是，它会提前一学期发放新学期的课本与配套基础资料。

　　比如高一下学期期末就发高二上册的教材，高二上学期期末就发高二下册的书本。若是转校生，可自行前往教务处申领。

　　阮潼的课本和辅助资料全都存放在了高一下学期班级的杂物间里。

　　放暑假那会，她一个人带不回去那么多东西，老师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种情况，就通知大家，有家长来帮忙，条件允许的可以带回去，不方便的可以搬到教室后头的小杂物间存放，下学期及时回来搬走就行。

　　她的东西不算多，琐碎的物件，她跑几趟就能搬完，问题在于她的大书箱，必须得找个人搭把手才行。

　　爬上爬下，来回走了三趟后，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阮潼实在是累得不行了，她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双手撑住冰凉的栏杆，身体借势放轻重量。

　　风拂过来，发丝轻轻贴在颊边，她抬眼望向楼下生机勃勃的校园，一点一点平复急促的呼吸。

　　傍晚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白日的燥热一点点沉了下去。

　　少年慵懒地背靠在走廊栏杆上打电话，他没穿校服，还是一身黑，微仰着头，颈脖上凸起的喉结在橙色的光线中上下滚了滚。

　　电话里，是齐超惊讶的声音:“迟哥，你还真被发配边疆了！”

　　“滚蛋。”

　　周迟懒懒地掀起眼皮，笑骂了一句。

　　齐超:“浔城是什么地方啊？我听都没听说过，查了才知道是个四线城市的小县城，我靠，你爸是真狠啊，他是真打算不管你了！”

　　周迟不在意地敛了敛眉，“他现在鬼迷心窍，那女人说什么他都信，没把我送上《变形记》都算他有脑子了。”

　　齐超:“……”

　　“哥，那你怎么办？你还能回来吗？”

　　周迟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栏杆，没个好气:“我又不是死了。”

　　“……”

　　阮潼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她也没想到，刚才还在睡觉的人，这会出来打电话了。

　　不过还好，她在高二(21)班的后门位置，而他站的位置，靠近高二(22)班的中间。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阮潼不再关注他，撤回心神，偏过头，盯着面前郁郁葱葱的梧桐树。

　　梁书雪这时却突然扒拉着靠近后门的窗户，探出个脑袋，扬声喊:“潼潼，我很快啦，你再等我五分钟，我陪你去搬书箱！”

　　交代完，脑袋又缩回去，人不见了。

　　阮潼整个人都愣住，福至心灵般，她扭过头，果不其然，对上不远处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黄昏的光晕打在他的脸上，一片朦胧，犹如老式电影的胶片，透着不真实的滤镜感。

　　阮潼好像看见他的嘴角勾了一下，但她有点看不真切，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男生漆黑的瞳仁还在赤晃晃地盯着她。

　　阮潼反应过来，像是被火山熔岩烫到了似的，她飞快地转过头，心虚地抬手给自己扇风。

　　即使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

　　“阮——潼?”

　　尾音刻意上扬，恍若带了蛊惑人心的钩子。

　　阮潼认命般地闭了闭眼睛。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最终停在她的附近。

　　她侧眸，看着站在她不远处的少年，心里忽然没由来地浮起一阵紧张。

　　她目光先是再周围寻找了一圈，确定没有自己认识的人后，心才稍稍安定。

　　“……怎么了?”她嗫喏着，终于舍得看向眼前的人。

　　少年眯了眯眼睛，突然俯身靠近，身影覆下来，遮住夕阳的光线，将她完全包拢住。

　　阮潼快被他吓死了，立马往后退，“你……你……”

　　她被他这一举动惊得词穷。

　　周迟盯着她的反应，忽然从胸腔里溢出一声哑笑，“你害怕我?”

　　阮潼眨了眨眼，坦诚地摇头，“没有的。”

　　“那你躲我干什么？”

　　阮潼眼光闪了闪，再度摇头，“我没有。”

　　她不知道该怎么讲，她希望在学校，两人最好不要过多交涉，她不希望同学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

　　虽然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但是要解释他住在她家，她就有点不情愿。

　　而且……

　　阮潼悄悄拿眼睛余光觑了他一眼。

　　实话实说，少年长得很耀眼，就算抛开家世，追求者应该也不会少。

　　有些人天生就带着一股张扬肆意的劲，光是站在那，就足够抓人目光。

　　可她只想安静地呆着，她不愿意卷入纷纷扰扰当中。

　　尘埃在橘光里缓缓飘游，周遭的喧闹宛如被蒙上一层纱，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周迟漆黑的眼睛半阖着，也不知道信没信她的说辞，视线慢悠悠地在她身上逡巡了一遍，好似要窥探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阮潼被他看得呼吸一紧，但是并没有躲闪，长睫颤动，她卓然而立。

　　“算了。”周迟忽然直起腰，把手机揣回兜里，懒散地单手撑着栏杆，“我相信你。”

　　阮潼眨眨眼，两秒后，平声道:“哦，那谢谢你。”

　　周迟被她的这一反应逗笑，嘴角不受控地上扬。

　　阮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周迟更想笑了，眉梢挑着，唇角勾得明显，眼底盛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

　　“……”

　　此时此刻，阮潼很想问一句，他要不要看医生，但要是真问出这句话，他肯定会笑得更放肆。

　　周迟是笑够了才想起正事，身体不自觉又朝她靠近了点，维持着单手撑在走廊栏杆上的姿势，手掌托着一侧的脸颊，臂弯斜斜拉出四十五度。

　　他身子微歪着，姿态松弛散漫，眼尾带着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你们刚刚在说搬什么。”

　　阮潼:“书箱。”

　　周迟思忖，“在哪?”

　　阮潼不知道他的意图，但还是乖乖回答，“在我高一下学期的班级。”

　　“行，”他弯了弯唇，笑容痞坏，“走吧。”

　　阮潼没反应过来，“啊”了声。

　　“去哪啊？”

　　周迟回过头，漫不经心地笑着，“去搬你的书箱啊。”

　　阮潼忙拒绝，“不用了，我等我朋友就行。”

　　周迟:“我不能搬?”

　　阮潼:“不是的。”

　　“我只是觉得等我朋友好一点。”

　　周迟:“为什么?”

　　阮潼看着路过的几位同学，不自然地侧了侧脸，“朋友更方便一点吧。”

　　周迟挑了挑眉，“正好，我们是朋友。”

　　阮潼没忍住，又“啊”了一声。

　　见她呆愣地瞪大双眼，周迟收了收身上那股不正经的劲。

　　“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就认识你一个人，我把你当成我的朋友了。”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阮潼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情况在朝着她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她不禁咬了一下唇瓣，不理解，事情好端端地怎么就变得棘手起来了呢。

　　见她愁得脸蛋都皱在了一起，周迟眼峰往下压了压，他绷紧下颚线，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你不会是想拒绝我吧?”

　　阮潼张了张嘴，看着隐约透着不高兴的人，到底说不出伤人的话，“没有。”

　　“那就行了。”周迟眉梢稍微松开，但是神色算不上好看。

　　“走吧。”

　　他自顾自地走在前面，阮潼只得认命，像只鸵鸟一样跟在他的身后。

　　他怎么能这样呢……

　　阮潼郁闷地鼓鼓腮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