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弯一下腰》镜椿

3、第 3 章 松手

　　从三楼下来，刚推开楼道的铁门，热浪一波一波接踵而至迎面袭来。

　　里头和外边简直是两个世界，即使家里也没有凉快到哪里去，可好歹有风扇加持，驱散炎热。

　　不带遮挡地完全暴露在烈日灼光下，阮潼下意识眯了眯眼睛，而后熟练地撑开手里的蓝色雨伞。

　　又想到什么，她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少年被阳光包围着，原本就偏白的肤色浸在光线中渗出雪的清透质感，他姿势不改，依旧是松松散散地立着，修长的双腿撑地，眉峰轻蹙。

　　阮潼犹豫了一秒就把雨伞举到两人中间的位置。

　　“走吧。”

　　刺眼灼热感倏忽间消失，周迟抬头，看着头顶多出来的一片阴影。

　　他垂下睫毛，目光不经意间瞟到那截白皙瘦削的手臂，如莲藕般的莹白。

　　女孩的手指修长纤细，紧紧捏住伞柄，因为他比她高出一大截，她举伞要举到耳朵的位置，颇为吃力，手臂很快便不受控地微微颤抖起来。

　　周迟没由来地想笑，他扯了扯唇角，轻晒一声，随即伸出胳膊，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握住了那截颤抖的伞柄。

　　“松手。”

　　阮潼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沉缓低哑的声音，好似浸过凉水的玉石，调子慢悠悠的，尾音漫开，挟着几分浅浅的戏谑。

　　她下意识松开了手。

　　周迟接过雨伞的控制权，轻松地举到半空中，遮阳面积恰好不偏不倚包裹住他们两个人，地上的影子跟着收拢在了一起。

　　“我来举。”周迟拖腔拖调道。

　　阮潼眨了眨眼睛，茶色的瞳仁泛着琥珀般清亮的光泽。

　　“哦，好的。”

　　她当然不会有异议。

　　正好她的手有点泛酸了，他举着很合适。

　　两人一同往外走。

　　青榆巷是上个世纪留下来的老巷子，当初搬来这里只是因为租金便宜，环境倒算不上优渥舒适。

　　整片区域没有规整的规划，一栋栋五层的老式楼房杂乱无章地挨着，密密麻麻的电线悬在头顶拉扯交错，脚下的青石板小路一下雨就会积水，水洼凹凸不平。

　　走出巷子，中间横亘着一条平直的大马路，他们需要穿过马路再往右拐走上十分钟，就可以到达浔城一中的附近。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马路边停下，过往的车辆川流不息。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旋起阵阵热风。

　　阮潼侧过脑袋，背对着周迟，眼睛朝着前边的方向眺望，观察车辆的流动情况。

　　一阵风吹过来，少女的发尾被撩起，在空中飘扬。

　　周迟的嗅觉远比触觉灵敏，他的鼻尖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清甜的茉莉花香，随后才察觉到手臂上的异样。

　　女孩的几缕发丝不知何时被风吹了过来，黏在他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打”着他的胳膊。

　　啧……有点痒。

　　周迟漆黑的眸光暗了暗，低头注视着那几缕调皮的发丝。

　　柔软的发丝伴着热风，一下一下轻扫过他线条利落的手臂。细碎的发尾似挑逗般拂过皮肤，覆在他皮肤下蜿蜒凸起的淡青色血管之上。

　　明明没有尖锐的触感，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若有似无的摩挲，痒意如细微的电流蹿遍四肢百骸。

　　莫名地，周迟的心底泛起一阵躁动。

　　盯着看了半晌，似乎是无奈，他自嘲地扯扯唇，伸手，打算勾掉胳膊上的头发。

　　阮潼却在这时突然扭头，跟随着动作，飞扬的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回到她的身后。

　　少年的手停在半空，来不及收回。

　　“怎么了吗？”阮潼疑惑地看着他。

　　周迟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滑了一下，他淡定地收回手，散漫地笑了一下，“没事。”

　　阮潼:“那走吧，我观察过了，这会车少。”

　　周迟:“行。”

　　但是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了回到她身后的发尾。

　　足足过了三秒钟，他才反应过来。

　　变态啊。

　　他忍不住在心里唾骂了自己一句。

　　肯定是昨晚熬夜熬出毛病了，现在才神志不清。

　　他摇头失笑。

　　_

　　过个马路过得胆战心惊。

　　穿过马路后，两人之间原本维持的社交距离被车流与人流无意间拉近。

　　肩臂挨得极近，呼吸几乎交织在一处，一种微妙的气氛悄无声息地在空气中发酵。

　　阮潼只觉得自己肩膀上一热，似乎是碰到了什么。

　　她愣了两秒，意识到是自己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耳根一热，她立马不动声色地往外挪脚步。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无人发现。

　　周迟却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不禁低头嗅闻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味道，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怪异。

　　靠。

　　见鬼了，他今天出门肯定是没带脑子。

　　周迟对自己无语了。

　　阮潼倒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看着前面熟悉的道路，眉眼弯了起来。

　　“前面就是学校了，可以不用打伞了。”

　　周迟依她的话瞥了一眼前方的林荫大道，别扭的情绪弱了一点，恢复一惯的散漫。

　　“行。”他收了伞，随意地挂在手上。

　　浔城一中偏爱绿化，就连学校附近的道路两旁都种满了香樟树。

　　一棵棵等距排布开来，硕大浓密的树冠挡去大半日光，在地面铺开连片的阴凉。

　　阮潼边走边跟他介绍学校的情况，比如学校是早上六点四十上早读，外宿生建议六点起床，中午是十一点三十五分下课，十点十分下晚自修等等。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从缝隙中洒落，部分光束照在男生的侧脸轮廓，勾勒出他锐利的下颌，脖颈线条清峻利落，喉结凸起的弧度嶙峋性感。

　　阮潼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听，她讲得口干舌燥，对方才懒懒应一声“哦”。

　　她鼓了一下腮帮子，最后由着他去了。

　　反正妈妈下达的任务，她算是圆满完成了。

　　_

　　没到正式返校的时间，学校周围没有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光顾小吃摊。

　　阮潼跟着周迟在学校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在前，她放慢脚步稍稍落后，故意错开和他并肩而行的可能。

　　周迟单手插兜地走在前，眼睫低垂着，眼底拓印出一片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迟！”

　　突然，她喊他，他正要回头，身体却猛地被一股力道拽住往后扯。

　　才堪堪稳住身体，一辆电瓶车与他擦肩而过，主人还回头瞪了一眼他们。

　　阮潼心有余悸，带着几分愧疚抬眼看向他，“不好意思啊，我忘记跟你说了，学校这边居民多，假期没人管控，大家开车都比较随意，出门一定要多留意。”

　　就好比现在，他们明明是走在行道内侧，但还是有人图省事不愿意绕路，把车开进来。

　　周迟的视线在她愧疚的神色上停留了几秒，而后往下挪，她的手心还覆在他劲瘦的手臂上，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隔着肌肤渡给他。

　　周迟心底那股无形的烦躁仿佛随着方才疾驰远去的车辆，不见了。

　　他挑了挑眉，“没事。”

　　阮潼还是有点担心，“你真的没事吧?”

　　周迟摇头:“没事。”

　　“那就好。”阮潼放下心来，随即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眼神，她的视线跟随过去，惊觉自己的手还紧紧握住他的手臂。

　　触电般，她立马抽开。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女孩的懊悔落进周迟的眼里，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撇开视线，状似不上心地补了句:“我没在意。”

　　阮潼摸了摸鼻子，“哦。”

　　周迟心脏梗了梗，却没有再说什么，他继续提步往前走去。

　　学校的西南门方向有一家卖当地小吃的店铺。

　　“薯包籺，”周迟停住脚步，“是什么？”

　　阮潼:“是浔城当地的一种特色小吃，外皮由番薯粉制成，馅料有花生、虾米和猪肉，再用冬叶包裹蒸熟。”

　　“哦。”他就像是随口一问，并不上心。

　　“好吃?”

　　“挺好吃的。”

　　说话间，一阵热腾腾的香气从店铺里冒了出来，番薯粉的软糯清香夹杂冬叶独有的草木气息，丝丝缕缕钻到两人鼻尖。

　　周迟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

　　细微的动作正好被阮潼精准捕捉到。

　　她记起来，他中午没起床吃饭。

　　十几个小时过去了，他应该是饿了吧。

　　阮潼朝店铺里边看过去，老板娘正低头麻利地摆弄着薯包籺，筷子掀开层层青绿的冬叶，热气腾腾的白雾缓缓往上腾起。

　　“你等我一下好吗？”

　　她暑假在图书馆做兼职，工资除去预留的学费，她手里还剩下可自由支配的几十块钱。

　　周迟看着女孩走进店铺，弯腰轻声细语地同老板说着什么。

　　不久后她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回来，乌黑的杏眼里盈着光泽，“你要哪种口味?”

　　“我……”

　　周迟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镌刻着少女语笑嫣然的脸庞，一时失语。

　　“那就两种都尝尝，好吗？”阮潼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主动给他圆了过去。

　　她把袋子递给他，手指攥紧塑料袋子的提手，指腹压出血红色。

　　周迟本能地伸手接过，指尖无意之间擦过她的手背。

　　只是转瞬一碰，塑料提手薄薄的一层隔在中间，那一点肌肤相触的温度却格外清晰，两人都微微顿了顿。

　　阮潼呼吸一滞，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若无其事地建议:“趁热吃会比放凉了好吃。”

　　周迟不自觉地摩挲着指腹残留的温度。

　　抬头，他扯出一抹随意的笑，“谢了——”

　　又停顿，补充个称呼，“妹妹?”

　　再次听到他称呼自己为“妹妹”，阮潼心里简直有股说不出的奇怪。

　　“叫我阮潼就好。”她赶紧纠正他。

　　“阮是左耳旁加元，潼是三点水，儿童的童。”

　　少年狭长的眼眸向内敛起，眼尾压出一道玩味的弧度，琥珀色的瞳仁里漾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行，”他一字一顿，意味深长地咬着这两个字，“阮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