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弯一下腰》镜椿

11、第 11 章 不同意

　　星期天是特殊情况，早上出门之前，李艳芳特意叮嘱阮潼中午带周迟回家吃饭。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绵绵细雨，尽管这会是中午，阳光从大片的阴云中过滤投射下来，光线黯寡，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感。

　　回家路上，阮潼手指不自觉地攥着书包上的肩带，默默低头往回家的方向走。

　　周迟的腰经过一周时间，虽然没有彻底痊愈，但也没起初那般钻心刺痛了，只有稍大幅度扭动身子，腰侧才会隐隐发僵酸胀。

　　他的书包松垮地单肩背着，望着前头像只鸵鸟一样慢吞吞走动的女孩，眉宇间的沟壑渐深。

　　一路无言，两人回到家。

　　才推开门，温热的饭菜香气汹涌地扑鼻而来。

　　李艳芳端着碟红烧肉从厨房出来，餐桌上摆着四副碗筷。

　　看见人，她眉开眼笑，“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能吃饭了。”

　　话是对着周迟说的，阮潼自觉地掠过他们，默默回房间放书包。

　　周迟视线追随那抹清瘦的背影，眉眼间的吊儿郎当被一股烦躁取代。

　　眸光沉了下来，他蹙眉无声盯着李艳芳。

　　李艳芳不领其意，“怎么看着我?”

　　“快坐下来，马上能吃饭了。”

　　她的话音刚落，玄关处传来窸窸窣窣开锁的声音。

　　李艳芳眸光一亮，陡然拔高声音呼喊:“阮潼出来，你姐到了，出来帮忙！”

　　阮榆用脚踢开门板，手上提着大包小包，身后还背着个一岁的小宝，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她边换鞋边喘气，阮潼从房间出来，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地低下了眼睛，手指绞在一起。

　　阮榆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她，压低声音问:“你没有睡我的房间吧?”

　　“没有的。”阮潼摇摇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就好，”阮榆补充:“虽然我嫁出去了，但是你绝对不准睡我的地方。”

　　阮潼咬唇，睫毛如同淋湿的蝶翼般颤抖，“我知道的。”

　　阮榆见她一副温顺任人拿捏的模样，一如既往地指挥起来，“把我带来的这些补品和衣服给拿进我房间。”

　　阮潼小声答好，弯下腰就去搬东西。

　　李艳芳上前把小外孙从女儿的肩背上抱下来。

　　“哎呦，怎么背着，小孩子不舒服，也把自己累着。”

　　阮榆捶了捶自己酸软的腰，怨怼:“有什么办法，又没有人帮我。”

　　李艳芳心疼女儿，又是一翻吐槽起亲家婆母。

　　阮榆打断:“好了，别说了，听到她的名字我就烦。”

　　“我以后搬回来住。”

　　李艳芳犯难，“我白天要上门给人打扫卫生啊，帮你带不了小宝。”

　　“而且……”她欲言又止。

　　阮榆不以为意，“不是有阮潼吗？你不是说她办了走读，平时放学回来就给我照看一下，我休息休息。”

　　李艳芳转头看着乖巧搬东西的阮潼，点点头:“也行。”

　　周迟应该没问题的吧……

　　李艳芳怀着侥幸心理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是下一秒，主人公现身说法。

　　周迟轻嗤一声，从玄关的角落里毫无征兆地走了出来。

　　“李阿姨，”他明明在笑着，可是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我不同意啊。”

　　锐利的眸光直射阮榆，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温度。

　　“我不同意她回来。”

　　少年没了一贯的慵懒散漫，下颚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眼眸深沉如沼泽。

　　阮榆和李艳芳皆是一怔。

　　阮榆最先回神，她早已经从母亲口中得知周迟的存在以及他背后的雄厚家境。

　　她不太敢惹公子哥，但是多年来父母的宠爱，让她感知到委屈和抵抗时，下意识就要争辩。

　　“这是我的家，你好像没有资格说三道四吧。”

　　屋内的气氛霎时间陷入死寂。

　　李艳芳吓得连忙拉了拉女儿的手臂，怀抱里的小宝懵懂地眨着眼睛，随即放声大哭起来。

　　李艳芳两头为难，但是在触及到周迟紧锁的眉峰，嫌恶的神色后，顾不上那么多，忙抱着孩子到阳台外哄。

　　狭小的玄关处登时只剩下两个人。

　　周迟斜站在墙边，长腿随意立着，脸上神情淡漠无波，眼底那抹锐利的冷意愈发清晰。

　　空气仿佛凝被固住，四下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

　　阮榆其实硬气地说完这句话也有点后悔。

　　她底气不足地补充:“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

　　“关我什么事。”周迟冷漠地扯唇，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阮榆噎住，手指捏紧。

　　“这是不是你的家我一点都不在意。”

　　“你这个人存不存在也不重要。”

　　他话说得不留一点情面，“当初李阿姨签合同的时候，可是保证家里不会多出另外第三个人。”

　　“要违约也行，赔钱呗。”

　　“十倍。”

　　全场空气几乎被压榨到极致，阮榆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直到看见一头雾水的阮潼折返回来搬东西，就如同见到了大救星。

　　“阮潼！”阮榆喊人，“你在这，我去找妈。”

　　说完也不管她是如何反应，快步离开，仿佛逃离烟火连天的战场。

　　阮潼不明所以，看看阮榆离开的背影，又看看笑得若无其事的周迟，更加云里雾里。

　　她弯下腰就去提装衣服的袋子。

　　周迟嘴角的淡笑消失，“松手。”

　　“嗯?”疑问的字音才刚发出一个，周迟冷不丁地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客厅的方向走。

　　“她的东西留她自己拿。”

　　恍若意识到自己对她的语气似乎有点强硬，干咳了一声。

　　他缓了缓神色，恢复往日随意闲散的姿态，只是眉梢仍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沉郁和先前对峙时的锐利淡漠。

　　单手拉开椅子，他把人摁坐在餐桌前。

　　“吃饭。”

　　阮潼被摁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微微蜷起手腕，指尖轻轻蹭过腕间那片皮肤。

　　残留的温热触感还清晰停留在肌肤上。

　　心头猛地一颤，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热意。

　　眸光闪了闪，她悬起水亮的眼睛，凝视着坐在对面握起筷子的少年，心脏窜过一阵强烈的奇怪的感觉。

　　唇瓣喏嚅着，她道:“她们……”

　　“不用管她们。”周迟干脆打断。

　　但好歹还是她的妈妈和姐姐。

　　他耐心地解释:“她们不饿，我们先吃。”

　　“哦。”

　　阮潼点点头。

　　吃完饭，两人各自回房间休息。

　　李艳芳和阮榆面色不虞地推开阮潼房间的门，强硬地把人叫起来。

　　阮潼被叫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妈，姐，怎么了吗?”

　　她才睡十几分钟，脑袋昏沉混沌一片，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闷闷的，还裹着一丝鼻音。

　　李艳芳:“你去求一下周迟，让他不要喊我们家赔钱。”

　　阮潼秀眉拧起，处于状况之外，“什么赔钱？”

　　“为什么是我去啊？”

　　她压根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阮榆抱着胳膊没个好气，“因为你惹他生气了。”

　　这句话，就算阮潼是真的睡傻了也是不认同的。

　　毕竟周迟中午还和自己心平气和地一起吃了午饭。

　　不过她习惯了不和她们争论，没有说话。

　　李艳芳在床边坐下，苦口婆心:“阮潼啊，你知道咱们家什么情况的，你爸长年在外边工地打工，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如今周迟要我们赔钱，我哪来那么多钱?”

　　“赔完钱，你的伙食费可没有了，你就上不了学了。”

　　事况被她们描述得越来越严重。

　　阮潼继续保持缄默。

　　李艳芳最看不得她这副模样，让人猜不透，“说话啊，闷驴一样算什么意思。”

　　阮潼呼吸滞了滞，低下头，乖巧应下:“我知道了。”

　　“我会找机会和他说的。”

　　阮榆不满，“别等机会了，现在就去和他说。”

　　阮潼心累，“这会他已经睡了。”

　　李艳芳附和，“对对对，不能打扰他午睡，要不然发起脾气来更严重。”

　　事已至此，李艳芳和阮榆只能继续拉着阮潼给她洗脑和施压。

　　一整个中午，阮潼除了刚开始的十几分钟睡眠，后面被她们扰得不得安生。

　　到教室的时候，整个脑袋都在昏沉发涨，手肘撑着桌面，眼皮沉重得总想往下耷拉。

　　周迟稀奇，俯身凑近，下巴搭在她桌角擂成小山丘的书本上，“中午没睡好？”

　　“嗯。”她点点头，眉眼间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整个人看着蔫蔫的。

　　耳提面命地被折磨了一中午，阮潼对母亲和姐姐有了新的认知。

　　周迟还在关切地看着她，提议让她趴在桌子上补会觉，阮潼脑海里一帧一帧浮起妈妈和姐姐的对话。

　　她向内抿了抿唇角，柔声喊他名字，“周迟。”

　　“嗯?”周迟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怎么了?”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我妈和我姐，她们……”

　　她顿了几秒，似乎在组织措辞。

　　福至心灵般，周迟懂得她想说什么了。

　　他正想出声解释，他提到的赔款只是恐吓，只要她姐不搬回来作妖，一切都相安无事。

　　但阮潼抢先开口了:“我妈和我姐可能惹你生气了，我替她们向你道歉，我希望你不要为她们生气，气着自己不值得。 ”

　　“至于其他的，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她不是第一天认识她的家人了，在她眼里，周迟都比她们好说话。

　　所以，怎么会是自己惹他生气?

　　怎么会是周迟无缘无故找事呢？

　　以前小的时候，她会为父母的偏心而难过，会自虐似地一遍一遍追问为什么爸爸妈妈不爱自己。

　　可是她现在已经长大了，她早已经过了从他们身上获得关注和爱的年纪。

　　甚至于，当她试着把自己从这个家庭里剥离出来，以旁观者的姿态去面对周遭的一切，反倒收获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即使偶尔还是会被气到，但那份难过更多是无可奈何。

　　她清楚目前的自己不够强大，还没有独当一面的底气与能力。

　　但没关系，以后总会好的。

　　周迟静静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心底像是被投进一颗颗小石子，漾开层层细碎的涟漪。

　　他语气认真又郑重，一字一句道:“阮潼，不要总是向我道歉，不是你的错。”

　　一双乌黑的杏眼微微睁大，怔怔地望着他。

　　睫毛轻轻颤动，她空咽了咽，一时失语，鼻尖却悄悄泛起一点酸涩。

　　不被人责怪是这种感觉么。

　　怔仲好半晌，她才轻声说了个好。

　　第一节课下课，阮潼罕见地没有利用课间的十分钟刷题，她趴在桌面上，阖上眼睛补觉。

　　窗外积压许久的乌云被风吹散飘向远方，明朗的阳光得以穿透云层落下来，直直洒向教室。

　　周迟侧过身体，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光源与她之间，将刺眼的日光隔绝在外，留给她一片阴凉。

　　前桌的女生陆希韵转过身想问阮潼借笔记，周迟食指抵上嘴巴，及时“嘘”了一声。

　　“她睡着了。”

　　“不要叫醒她。”

　　“哦，好吧。”陆希韵眨眨眼，压低声音，“我等会再找她。”

　　人转了回去。

　　周迟单手撑着脑袋，手肘抵在课桌边缘，指尖随意抵着太阳穴，目光无声地落在阮潼的睡颜上。

　　少女安安静静地伏在桌面上，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

　　教室里细碎的喧闹仿佛都被隔在了远处。

　　他就这么静静望着，平日里淡漠的眉眼不自觉地就柔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