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钱!钱!钱 ...
-
曲之庭摸过之后没有发现异常,以为是她身子骨太弱的缘故,钟隐见状,顺着台阶就往下,故意咳了两三声,虚弱道:
“娘胎里就争不过妹妹,天生如此。”
少年低垂着脑袋,还是龇牙咧嘴,曲之庭于是把自己的氅衣给她:“晚上更深人露重,别着凉了。”
钟隐摸了摸皮毛,羡慕一回,却是还给了他。
“这衣裳平常人也穿不起,况且,三郎穿过了,再到我身上,也不知旁人会说什么闲话。”
钟隐直起腰背,疼痛散了之后,她恢复如常。
曲之庭给她的那些钱够一个平民百姓之家半年的开销了。钟隐打算回去让钟父再拿一点出来,她要创业。不然,当基层小吏迟早要饿死。
钟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算账,本以为曲之庭一会就走,不料,他竟然没有走的意思。
外面打更人又走过一回,身后传来曲之庭起身的声音。
钟隐算完帐,草稿还没有收起来,被他先捡起。
曲之庭也给她算了一笔帐,最后核对的价格其实大差不差,只不过她算账的方式以及……
“这是什么?”
曲之庭看着阿拉伯数字,以及数列式,若有所思。
“这是我师父教我的,我师父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他说这样算起来又快又准。”
“你师父是谁?”
“阿基米德、高斯、毕达哥拉斯。”
钟隐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催眠自己:反正这是个架空的世界,曲之庭上穷碧落下黄泉,要真能找到这些人算他有本事。
她面前的少年听完这几个名字,果然又追问道:
“你有三个老师?现今在何处?”
钟隐挠头,继续编:“他们不是咱们这里的人,你听名字,他们早就回故乡了。”
“小隐,真有这些人吗?”
钟隐当即发誓:“有的,我要是骗你,我就变小狗变小猫变小猪……变蛆!”
曲之庭没忍住笑出声来。
瘦小的少年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他又不忍揭穿她。
也不知道钟隐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深更半夜,见时候也不早了,曲之庭把草稿还给她:“可以走了,我送你回去。”
那件氅衣被他脱下来披在钟隐身上,他说:“你穿上试试,路上冷,别又病了。”
钟隐没有再推辞,外面确实冷。
曲之庭是骑马来的,两个人共乘一骑,长街上一颠一颠的,钟隐坐在他前面,因为身高体型的缘故,像是被他抱在怀里一样。
钟隐眯着眼,黑夜里数着路两边还亮灯的窗户,忽然觉得此刻分外的安静,除了哒哒的马蹄之外,就只剩下头顶的呼吸了。
她摸着手腕上的佛珠,心里冒出了一个荒唐的猜测。
两个人关系之所以被拉近的,难道是因为那天晚上的“破冰”吗?
“三郎,你喜欢女人吗?”
曲之庭拉着缰绳,冷不丁听到这一句话,呼吸一滞。
钟隐何等敏感,当即先发制人,“坦诚”道:“我喜欢女人。”
曲之庭:“我也喜欢。”
“我不喜欢男人。”
曲之庭低着头,那颗饱满的发髻随着马背起伏一上一下,搔着他的下巴,听到她说不喜欢男人时,曲之庭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不喜欢我吗?”
钟隐尴尬地咳了一声:“咱们是同僚,肝胆相照的好兄弟,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太肉麻了。”
曲之庭当即道:“把我的钱还给我。”
“我喜欢三郎,我最喜欢三郎了,三郎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钟隐捂着耳朵,何其懂事。
如此说了一路,曲之庭心满意足,临走时硬是把氅衣也送给她了。
钟父钟幕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夜里头看了又看,钟隐却是想好了这件衣裳的去处。
“我要把它当掉,凑一笔钱,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好好地在衙门干活,那才是正事。我跟你娘废了多大力气,才把你送进去!那可是旱涝保收的好差事。”钟父第一个不同意。
钟隐笑一声:“眼下身份不显,你们自然觉得好,等有朝一日我被发现了,咱们一家可都逃不掉。”
“你向来身子骨弱,周围谁不知道,况且这世上,男生女相的又不少,只要你……小心些,怎么会有事呢?”钟母在一旁小心翼翼道。
钟隐不客气道:“这样的大事怎么能图侥幸,凡事要未雨绸缪。”
“娘已经帮你相看了一个媳妇儿!”
钟父点点头:“若是合适,到时候娶进门来,替你遮掩遮掩。”
钟隐震惊地看着他们,都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怪不得当初敢把女儿当儿子。
“你们……”钟隐揉着太阳穴,不知道说什么好。
钟隐把衣裳收好了,洗漱之后回屋躺下。房间内有些潮湿,虫声微弱至极,隐隐能嗅到霉味。她躺在床上,脑袋有些疼。也不知道这么些年李代桃僵的原主是怎么过过来的。
钟父钟母真的在乎她吗?
她摸着手上的茧,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有朝一日她如果离开了这里,真正的钟小郎又活了过来,她就当帮她一把。
半夜时分,雨水淅淅沥沥,到了天明,竟又放晴了。
青衫少年穿着木屐走过泥泞道路,出了巷口,迎面是一头高大的、油光水滑的毛驴!
毛驴的主人正在吃饭,见一个毛小子看了又看,嘻嘻笑道:
“我这驴如何?”
“甚雄壮,不输良驹!”
“嘿嘿,不卖。”
钟隐收了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而,走远了,还是忍不住地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神气的小毛驴?
她想驴子了。
白日跟曲之庭一起出去雇短工修路时,钟隐时常会冒出那只驴的身影。
一个大工一天的工钱是一百七十文,一个小工一天的工钱是一百三十文,一头健康的成年毛驴则要七两,也就是七千文。这么算下来,大工就算在每天有活的情况下,干他娘的两个月才勉强够一头驴子。
而她,一个衙门最底层的胥吏,月俸加上月米,在满打满算的情况下,要干七个月!
钟隐叹了口气。
她也来这个朝代有一段时间了,据她了解,胥吏之所以待遇差,根源还在太祖皇帝身上。
本朝太祖皇帝布衣出生,辛辛苦苦打下江山后,将前朝灭亡的其中一个原因归结在胥吏害民之上。
他命令所有官员,要把胥吏当牛当马当奴隶,甚至下诏说,“天下诸司典吏俱无俸给”。这也就意味着,当胥吏是义务劳动,甚至说,是一种“惩罚”。
生员学习不过关,罚他到基层。翰林院考试不合格,罚他到基层,监生不按时回学校,罚他到基层。官员犯了错,罚他到基层!
太祖皇帝还在时,当官当吏重则死,轻则充军服工役。有一阵太祖杀红了眼,中央衙门甚至出现了用工荒。
刑部大理寺因为职能的缘故,可以让牢里的胥吏在死之前奉献一把,处理公务。但别的衙门就没这么方便了,为了能正常运转下去,还得冒着极大的风险偷偷雇人干。
太祖皇帝死后,胥吏的日子才好过一点。到了钟隐这里,可以说有了极大的改善,然而,在她看来,也就这样。
老老实实上班,一家子喝西北风吧。
钟隐叹息,买好了材料,雇好了工人,就得趁着天晴开始修路。寻常胥吏,谁不从中捞点油水,只有她……
少年站在路口,望着修路的工人忙前忙后,甚至自己也想跳进去大干一场。
不行,她要想办法挣钱!为了她的毛驴!为了她的后路!
那么,问题来了,她干什么才能挣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