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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梦魂欲渡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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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章”这个名字和雨水一起遍布申城的街头巷尾。
夸他真是戏曲界难逢的大师,骂他终究折腰为东瀛人献唱,妒他仍然场场爆满一票难求,论他是否除了卖艺还卖些别的腌臜……
“连进戏院便哈欠连天的顾爷都给他送花!这戏子究竟有什么本事?”
“那有什么用?人家还不是只进东瀛人家门!”
……
申城的局势愈发紧张,秦怀章那晚见证的血光日日夜夜都在重演,撕破他以“戏”为名掩耳盗铃的和平。复沓的血迹重叠成秋雨冲刷不尽的痂,烙在秦怀章心底。
顾明晏送来的通行证和私票连同他的信件压在箱底。可秦怀章的行李总也收拾不完,总觉得多了套衣服,累赘;少了件旧物,可惜。箱子封了又拆,拆了又封,始终不到足以启程的圆满。
漫长的犹豫中,他“顺便”为顾明晏传递了从东瀛人处旁敲侧击得的边角消息。
而田中的第二次邀约不久便送达后台。
在又一场无可指摘的演出之后,突如其来,秦怀章却不能说自己没有心理准备。
他走向汽车时观众尚未散尽,明里暗里的目光将他架在火上烤。
“田中先生。”
“上次中途打断秦先生看画,我一直感到抱歉,正好今晚有空,想问秦先生有没有意愿再欣赏别的藏品?”
人都已经被亲卫搜完身到车上了,他还装模作样地征询意愿。秦怀章配合他做戏,“当然,荣幸之至。”
时隔半月再见,洛神仍旧超然物外。秦怀章默默看着,歆羡祂的遗世独立。
“光看一幅画是不是没意思?”田中将他的出神解读为无聊,顺势推他走到对侧墙边,得意地拉开书柜,露出一扇暗门,“内书房里还有我的珍藏,秦先生可是第一个受邀参观的人。”
锁孔转动,暗门洞开。内书房不大,秦怀章眼尖,一眼望见书桌上未收好的文件抬头:“#&%布防图……”
几个字将他定在原地,脑海里陡然回响起数日前深夜与顾明晏对坐时,他随口的笑叹:“多亏你安放的窃听器,要是相机也能缩到这般小,也能藏进田中抽屉拍东瀛人的文件多好。这几日冲突频发,又死了不少——哎,不说这个了。”
秦怀章默然失语,唯有无言扬起茶盏。
以茶酹亡魂。
纸页被遮挡,秦怀章难以辨别其他文字。他瞬息间回神,全部神经拉响警戒,嘴上反倒愈发一派天真,“我真的可以进?”
脚尖已跃跃欲试地往前挪动。
这份雀跃正中田中下怀。眼前的华国男人眉清目秀,在台上或哀婉绝艳、或雍容华贵,褪去戏装后依然有不分男女的秀丽,完全符合他在东瀛歌舞伎身上没能找到的灵动。田中或许附庸风雅,但看到秦怀章时他立刻想到了私藏已久的洛神。
“当然。秦先生请往里走,那边柜子里还有几件珍贵的藏品。”
秦怀章迟疑了一瞬,也仅仅只是一瞬。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哒。哒。柔软鞋底落在木地板上,继而被急鼓般的军靴叩击淹没。战鼓若雷鸣,向猎物发起围剿。
咚!秦怀章猛地扑倒在柜门上,纤细指尖抠不住光滑的玻璃表面,徒留一星指甲崩裂的血点,顺着指印细细淌落。飞鸟奋力挣扎,被敌人擒拿羽翼,无路可逃。
“田中先生!田——”秦怀章被枪管狠狠掼上柜门,压榨出最后一丝徒劳的体面,“您要做什么?我们不是来欣赏——不要!”
清癯的身躯暴露在昏黄灯光与如炬的目光中。玻璃倒映身后狰狞的面孔,秦怀章双目圆睁,下一秒仓皇的呼喊卡在嗓子眼,冷汗瞬间浸润抠抓的指尖,令脱力的身体再次紧贴玻璃下滑数寸。
好疼。
真的好疼啊。
明亮的双眸黯淡成无机质的玻璃珠,虚弱反射玻璃中的自己。重重倒影,哪个是真实存在的他?
疼痛将他撕裂。
“秦先生真的很美,太美了!”
“你……”
嘭!神祇摔在书桌上,纸页被胡乱抓挠的手指推散一地。
窒息感堵塞口舌,耳畔的嗡鸣淹没一切声息,秦怀章视线模糊,倒气时的抽动如游鱼上岸般狼狈。
枪原来这么冰冷。他摸过枪,就在不久前。顾明晏教他打靶。深夜的私人靶场只有两个人、一片影,他手中握着顾明晏的枪,顾明晏握着他的手。
扳机上留有男人的体温。顾明晏贴在他耳侧教他瞄准,眼神锋利,笑叹温柔,说着“希望你不会用到,只是以防万一”。
咚——铁棍最后一次搅散回忆。单薄的身体撞得书桌晃动,桌上茶杯落地碎裂,噼啪绽开满地瓷片。
秦怀章软倒在残片之中。
冷黑枪管沾染暗色湿痕。田中睨着地上残败的躯体,贪婪舔舐枪上的液体,晶莹带血丝,供猎手餍足品尝。
瓷片边缘割破肌肤,弄脏光洁的木地板。田中眯起眼,突然感到厌倦,嫌恶地啧了一声,将枪塞回枪套,大步出门叫人收拾垃圾。
秦怀章无神的目光倏地一颤。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么疼?
本子上写的明明是——忠君王死社稷,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我视死如归有何难宁为玉碎勿瓦全……可君王在哪?社稷何辜?江山破败该往何处重整旧山河?刎颈洒热血又能浇灌几许亡魂?
遑论多少人连大义凛然的机会都没有,生命便颓然凋敝于污泥之中?……
噔噔军靴声远去。秦怀章抽搐了一下,竭力聚焦涣散的瞳孔,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撑地抓过一把纸页塞进残存衣物的夹层。
脚步声去而复返。
田中见他尸体般瘫软在地,仍是漂亮的,但只是残花般腐烂的美。自己先前怎会觉得他像洛神?田中嗤笑一声,将他拖出内书房,丢在眼观鼻鼻观心的家庭医生面前,“给他包扎一下,送走。”
出门时穿过天井,两声极近的枪响,不一会儿几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冒着血拖过秦怀章面前,他一脚踏空,在石砖上留下血痕钤印的足迹。
硝烟残存体内,不断发酵。秦怀章被随意套上外袍丢进汽车,扔在租界岗哨前。
巡捕甲喊了他数声都不见回应:“喂!叫你呢!通行证!”
秦怀章从地上支起身,默默探进怀内,摸到一团皱巴巴的纸,动作一顿。
头很痛。不,哪里都痛,唯有心里是空的。他模模糊糊地想起衣衫被扯开的冰冷,通行证也许随着衣服丢了吧。然而丢了的又岂止通行证呢?
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站在巡捕前,惨白如纸。
被征调补充人手的巡捕认出他,拍拍同僚:“这是秦老板,东瀛人捧的角儿!咱顾爷也中意那个!”
先前那个巡捕上下打量他半天,认出画报上的名旦,只是此刻失魂落魄,几乎认不出了。
“也就是个漂亮点的男人嘛。”他暗自嘟囔,让开路,“进吧进吧。”
惊雷轰然炸响。一瞬天地苍茫的寂静,大雨倾盆而落。
秦怀章被困在这场残夏的瓢泼大雨里。外袍滑落,薄衣洇透深深浅浅的大朵红,远看是满身娇艳,唯有被包裹之人嗅到糜烂腐朽的血腥味,大雨冲刷不去,大风搜刮不尽,仿佛已渗入肌肤、刺入骨缝。
他踉跄在雨中。一步。两步。蜿蜒的血痕在身后追他,缠绕脚腕,勒住颈项,他倒在家门前喘不过气。雨水将世界囚禁,落在他身后、头顶、脸上、心里,轰轰烈烈,如影随形。
“秦怀章!”
顾明晏在近郊执行任务,听说他被带走便往回赶——如何赶得上?甚至连抵达小楼前都太晚。
秦怀章已在雨里跪坐一刻钟。青衣乌发湿透,黏附在清瘦身躯上,像只迷途鬼。
厚重大氅挡住泼天风雨,带着男人焦灼的体温紧紧包裹他。身体回温,但秦怀章止不住隐隐颤抖,肉身被拥揽,魂魄被囚禁在躯壳中逃无可逃。他不再是戏文中的幢幢鬼影。他是秦怀章。他也不再是秦怀章。
许久,直至大雨透过顾明晏的制服,渗入怀中紧拥的大氅。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深色大氅中伸出一只苍白至透明的手,托着一团被身体遮挡而保持干燥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