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水耳

4、肆 小楼昨夜又

　　秦怀章高烧不退。

　　利用他带出的片段文件和口述的零散记忆，行动组推断出大量关键信息，精心筹划的行动一举击溃某处关键仓库，乃至对当前局势走向产生决定性影响……
　　当然，这一切都在他可获知的范围之外。

　　待他彻底病愈，楼外梧桐叶已开始泛黄。

　　这天顾明晏又来看他，仍旧趁深夜。分明是翻窗潜入的不速之客，却总是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架势。

　　“入秋了，你病刚好，别成天穿着单衣晃荡。”
　　顾明晏皱眉沏茶，瓷盏“笃”一声蹾到秦怀章面前，动作忿忿，最终落桌却还是轻柔。
　　“晚上就别喝你那些茶了。这个是英国佬的睡前茶，助眠，尝尝看。”

　　秦怀章依言抿一口，歪头品了品，放下茶盏：“不喜欢。”
　　“不喜欢就算了，喝白水吧，总之大晚上的别再喝你柜子里那些茶了，睡不好觉。”
　　这反应不出顾明晏所料。他耸耸肩，换了杯温水塞进秦怀章手里，自己将交换来的茶一口喝尽。

　　二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秦怀章披着毯子坐在他对面。一病月余，他愈发瘦了，原本便单薄，现在堪称形销骨立，秋风一吹便能飘零，苍白得顾明晏心惊胆战。
　　“你……”顾明晏猝然开口。

　　刚出声，又顿住。

　　秦怀章将目光移到他脸上，眼睛依然是明亮的，只是淡褪了过去的神采，仍灼痛顾明晏的视线。

　　顾明晏续上断掉的话：“顾家在海外有置地，我可以送你走。”
　　他别过头盯着窗外的夜雨，窗沿还留有翻窗而入时残留的水渍。
　　“申城的行动大获成功，有消息称东瀛方面对田中佑信大失所望，他的威信远不如前。虽然你病刚好，一个人迁居恐怕要受累，但如果要出关，现在兴许的确是个好机会，我可以……”
　　“顾明晏。”秦怀章冷不丁出声，轻唤面前的男人。
　　顾明晏话音戛然而止。

　　半晌，他飞快眨着眼转回头，将视线小心移到对面的人脸上。
　　这张脸比秋月更皎洁，仿佛倒映他隐藏的情愫，安静地、暗含悲伤地，凝视他。

　　秦怀章能下地后便恢复演出，但顾明晏只看了他复出的第一场。无论观众如何唾骂这名角屈从于东瀛人的软骨头，对他的演出仍说不出半句否定。他一病后更令人心折，不堪一握的清癯身形，却有疾风劲草的韧性，令众人久久失语。
　　不谙风月的顾明晏在台下心如刀绞。这场以后，顾爷的花篮场场不落，人却再也没在台下出现过。
　　闲言碎语皆传，秦老板先是被东瀛人抛弃，现在怕是顾老板的欢心也要失掉了。

　　当事人皆无意辩驳，谁又能知顾老板夜夜披星戴月潜入小楼？何况秦怀章精神不好，大多数时候二人一躺一坐，只是如此刻般相对出神而已。

　　秦怀章叫了他一声，却没再开口，好像只是为了再念一次这三个字。

　　通行证垫在箱底，箱子置于床下，连同他远走高飞的畅想一起压在心底，已近腐朽。
　　送他离开吗？他的肉身固然可以逃离云谲波诡，可神魂何以金蝉脱壳，逃出这场由夏至秋绵延不尽的大雨，逃出日夜扪心自问的拷打？
　　他做不完贵妃醉倒的梦，亦成全不了虞姬刎颈的义。戏终要散。梦终要醒。

　　“或者你想离开申城、想去什么地方，你只管提，我……”
　　“顾明晏。”秦怀章打断他。
　　顾明晏手背一凉。秦怀章头一次主动覆上他的手，苍白修长的五指似雨夜稀薄的月光。
　　“谢谢。”他安静地笑了笑。

　　那是顾明晏最后一次见他。

　　秦怀章离开了申城，却没有带走床下的箱子。顾明晏居然完全不知道，他私下联系了何安，从此以“不早”为暗号，继续行走于钢丝之上。
　　局势风云变幻，各方立场暗中交替。顾明晏不久也北上，穿行于天寒地冻的风雪夜，却再无一处小楼可暂存灵魂。
　　直到他在某次行动中瞥见半张熟悉的脸——满身风雪、满面尘霜，血火淬出冷硬的棱角，但收敛锋芒仍是初见时蕴藉秀美的模样。
　　顾明晏心中惊涛骇浪，却无法上前。

　　嫩豆腐遍布裂痕，露出里头精铁炼的骨、璞玉琢的心。在乱局之中，却是与生俱来的罪过。

　　相逢太早，还道彼此贼心烂肺；相知太迟，待知怀璧其罪，却已不堪回首，往事难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