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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人间哀乐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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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申城名旦秦怀章首次接受私人邀约,为新近上任的东瀛驻军司令田中佑信献唱。舆论哗然。
然而暗流涌动都被表面的安宁掩盖。
最后一曲唱罢,秦怀章躬身行礼,面上笑意若纸糊灯笼上的贴画,姣好而空洞。
席间掌声雷动。
这场宴会的东道主田中是其中掌声最响的一位。他刚被派遣至申城不过数月,新官上任,竟请动名震全城、所有同僚都没能请动的秦怀章来府上唱曲,令他颇觉面上有光。
“好,好,秦先生今天让我们享受盛宴。”
他会说一点华文,语调生硬地学秦怀章念白一段,在席间的赞美中嗬嗬大笑起来。
纸糊灯笼被风吹得残破。光影明灭,摇摇欲坠。
笑声渐歇。田中亲自起身邀请秦怀章来席间,“请坐。”
秦怀章贴着椅子边落座,腰背挺拔。因唱的是集锦,他未着戏服、未上油彩,只浅浅覆了层薄粉修饰气色,反倒比台上别有楚楚动人之处。
“我邀请过数次,终于请动秦先生献唱。听说秦先生婉拒了很多邀约,不知道我这次为何有这个荣幸?”
田中佑信似是漫不经心地好奇。他平时自诩风雅,爱作温文尔雅态,此刻也微笑着着人给秦怀章倒茶。
茶壶自打他开唱起就温在小泥炉上,焖至此刻。秦怀章扫了眼杯中的酱色茶汤,不动声色地挽起浅笑。
“实不相瞒,听闻田中先生收藏有洛神图真迹,我呢一直想从画里寻些新的身段灵感,多些旁人想不出寻不到的设计,说好听点叫追求艺术,功利些,也是期盼红上加红、更进一步。”
浓茶酽得舌根泛苦。秦怀章用力吞咽一口,嘴角含了几分赧然愧意,倒更像褪去台上众星捧月的盛名,透露出几分诚挚的私心来。
这番话太复杂,田中听不懂。翻译迅速低声解释,他听完合掌大笑,“秦先生是个有艺术追求的人!我很能理解,很能理解!”
闻言秦怀章笑意加深,侧颊飞上一抹红,素面青衫于满席深色制服中,是唯一一脉清泉,静水流深,淌进人眼底心底。
“谢谢田中先生。”他眸光闪动,拿捏了点念白的腔调道谢,旋即略带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孩子气。
这一小小打闹瞬间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田中被这一声谢得荡气回肠,抹了把嘴角,热情地给这漂亮戏子敬茶,“都是小事。喝茶!”
秦怀章受宠若惊,瞥见田中大口饮尽,刚欲放下的手一顿,同样把茶喝完。
“秦先生和我如伯牙和子期,是亲善的代表!”
满屋鼓掌喝彩,比方才听戏时更热情。
茶太浓了。秦怀章唱戏前习惯只吃一点垫肚子,眼下已唱了一下午,浓茶激得胃里泛酸。他忍着不适,垂眼避开周遭的场景,轻声道:“以茶代酒,聊表敬谢。”
垂落的目光望见杯底倒映的自己,模糊得陌生。
他想起顾明晏。这家伙讨厌得出奇,也细致得出奇,那晚不欢而散,隔日大张旗鼓送了花篮庆贺他上演新戏,私下却只托何安递了只木匣来后台。
秦怀章以为是什么压缩炸药。打开一看,居然是茶,凤凰单丛,比他自己买的尖货更好,是需要门路才能到手的珍品。
自己只当着他面冲了三泡,他闻出了、记住了、费心了。
秦怀章怔然。
太好的茶,他有些不舍得喝,每日盯着木匣锁扣上的“顾”印眼馋。而顾明晏不来后台,反倒趁夜潜入他家,美其名曰“分析局势”“不引人注目”,偶然发现他这般抠搜,好生笑话了一通。
省着藏着,今早出门前第一罐还是见了底,到现在嘴里的茶香自然也早散尽了,而东瀛人连饭菜也是凉的,落胃冷冰冰,身子从内凉到了外。
“很快就结束了。”秦怀章给自己打气。
他攥着筷子,著尖夹着鱼生,小小咬了一口,用后槽牙将鱼肉碾作泥。
田中瞧他像只猫。
“秦先生,吃不习惯吗?”
“啊不不不,我唱完戏不太习惯一下子吃很多,而且……”秦怀章左右看看,保持跪坐姿势悄悄凑近几寸,小声道,“其实我在想,假若有天成为闻名全国的角儿,有多风光。”
翻译额角冒汗。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田中七零八落地听明白半句,眼里盛满秦怀章飞红的面容,笑便情不自禁滚出。
秦怀章似是被他笑得羞恼,唰地抽身坐正,夹起咬了一口的鱼生掩饰,“田中先生笑得是,我就算看了画也未必能获得灵感,以防被更多人取笑,我还是不看了。”
田中边笑边拍他的肩,“我笑是为秦先生的真挚,为艺术界有这样的人物而欣慰。”
秦怀章面色稍霁,“谢谢田中先生。不过画我还是不看了。从画中寻找灵感,太异想天开。”
“别赌气。”田中起身向他伸手,面上颇有得色,“这洛神图是我很不容易得到的,一直精心收藏,不舍得给人看。但秦先生可以,还请赏光?”
话是问句,手势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思。秦怀章松开攥紧的衣角,略一犹豫便跟着起身,别别扭扭地避开他伸出的手。
田中也不恼,伸出的手顺势一摆,拒绝翻译和亲卫的跟随,引着秦怀章入内上楼。
“田中先生的收藏真是令人惊叹。”
秦怀章边走边看走廊两壁悬挂的字画,想起顾明晏送入戏院后台的花束中夹带贺卡,内附字条“田中此人附庸风雅,四处掳掠珍品,夸他有品位可讨其欢心”。
凌厉狷狂的字体,力透薄纸,甚至闭目也能用指尖描摹出笔画的脉络,像写信人的筋骨。
田中果然面带得色,随他放慢脚步欣赏。
“这瓷瓶真漂亮。”秦怀章自门缝中瞥见一只精致瓷瓶,没等细看旋即抽回目光,掩唇小小惊呼一声,“抱歉!我是不是不该四处乱看?看着这些艺术品,常常忘记田中先生担任要职,府中应该有些我不便随意看的地方。”
“没关系。这里只是会客间。”田中漫不经心地将门推开一些,让他看得更清楚,“是皇家的东西。”
不知道是如何到手的。秦怀章倏地收回目光,匆忙笑道:“……真漂亮。”
这台戏唱得他疲惫万分。
“快结束了。进书房放好窃听器,然后从顾明晏手里拿到通行证,我就可以远走高飞。”他鼓励自己。
“来,前面还有更好的东西。”田中示意他继续往前。
二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田中挂着胸有成竹的笑,掏出钥匙打开左手边紧闭的房门,大手一挥,“请进。”
正是他办公的书房。秦怀章瞳孔微缩,全副精神紧绷,脸上依然放松如常,只点缀几分小心与好奇,“我真可以进吗?”
很好。他在心里为自己喝彩。今天他唱一出独角大戏,观众只有自己。
田中率先迈进门:“无妨。”
洛神图就放在书柜玻璃门背后,好歹没被田中置于光线强烈处,古画人物衣袂飘飞,身段轻盈,翩然若惊鸿。
秦怀章低声惊叹,几乎瞬间抛下田中快步走近,眸中的光亮无需作伪。他没等田中邀请便拉开反光的玻璃门,下意识探身细看,手为了保持平衡撑在书柜边沿。
“好美……好美。”他喃喃自语,痴痴出神,直到眼前一暗才疾转过身,局促地抽回手蹭蹭衣摆,“抱歉!田中先生,我、我不是故意擅自动你的东西,真的非常抱歉!”
田中挨得更近一步,他在东瀛人中算个子高的,加之身材粗壮,几乎完全遮挡身后的灯光。
“没关系。”他吐出生硬的华文,笑容志在必得,“的确很美。”
他口中浓烈的烟草气扑面而来。秦怀章用尽平生功力才掩饰住内心惊骇。
田中再次轻握他的肩,让他转回面朝书柜中古画的方向,凑近他耳朵:“很美,是不是?让人充满对艺术的热情。”
“……是。”
清瘦的肩胛骨被粗糙的手掌桎梏,似笼中鸟,振翅欲飞,不堪一折。
暗处秦怀章的喉结艰难滚动。
叮铃铃——
铃声急促。田中面色一沉,转身大步走开,接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肩头被松开,冷汗唰地浸透秦怀章额角。
洛神沉静的目光穿透岁月,无知无觉,无悲无喜。
田中背对他,声音虽低,但秦怀章听觉敏锐,能听清大半。
没人知道这个戏子懂东瀛话。他视线黏在画上,全部注意力集中于身后的动静。
“……抓住几个乱党?……活不到明天就现在拖到街口处决!……派车,我亲自来审。”
咔哒。
话筒落下。
噔噔军靴声靠近。
“抱歉,有事等我处理,只能下次再请秦先生来了。”
“啊,不会不会。”秦怀章微微躬身,“今日已收获颇丰,承蒙司令款待。”
田中示意他走在前,“怎么突然叫司令了?”
秦怀章心头一紧,竭力放松声带,“刚才很安静,才留意到田中先生的军靴声。”
“安静?”
“啊,也不是安静,就是没有听得懂的句子,所以有声音也像没听见一样。”
二人脚步迅疾,说话间已至田中府邸门口。
“秦先生请上这辆车。”田中绅士地为他开门,微微一笑,对他的回答未作评价,“回见,秦先生。”
“……回见。”
汽车穿行于申城街巷。浮糜与破落交错为诡异的重影,构成这座割裂又统一的城市,天堂地狱重叠,人世倾覆其间。
骚动透过车窗入耳。秦怀章循声扭头。
活不到明天就现在拖到街口处决……
是那几个“乱党”!
没想到就在这里。
没有戏文里大义赴死的慷慨,没有吹拉弹唱烘托的激昂,倒地奄奄一息的人喊不动振奋人心的口号,只有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张。
然后从那嘴里喷出血——不,是血倒灌入口中。殷红四溅在混乱肮脏的角落,和着尘泥蜿蜒淌入下水道。
尸体像几个破麻袋,无声瘫倒在繁华与贫乱的交界。
汽车发动,灯影撕破残留眼底的血光。秦怀章定定凝视窗外,紧缩的瞳孔挤压纸醉金迷的街景,同方才的昏红一并旋转、模糊、重合……
那个女人死的时候也是这样。
赤裸的肮脏的破烂的身体瘫软在街角,几乎认不出是他母亲。
“……秦先生?秦先生我们到租界了。”
开车的是个华国人。秦怀章猝然回头,“……噢。好。”
他总觉得对方的眼神轻蔑极了。有什么可轻蔑的?你我有什么分别?不都服侍了东瀛人吗?
秦怀章紧抿双唇,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走远。
租界内一派祥和,小楼静谧如常,像那副洛神图,对人间悲喜无动于衷。
秦怀章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冲进家门。嘭!门猛地合拢,他背靠门板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下去。
“你怎么了?”
“谁!……是你。”秦怀章紧绷的肩膀松懈,“你为什么来我家。”
与其说是问句,不如说更像自言自语。
为什么在他家?顾明晏答不上来。
今晚一项行动事败,他再次目睹数位同袍的死亡。这一阵各方势力剑拔弩张,这座城市表面的歌舞升平还能维系多久,他亦不知晓。
“行动顺利吗?”他索性忽略对方的提问。
“窃听器放在书架夹缝。”秦怀章语调平板。
“谢谢。”顾明晏顿了顿,“通行证过几天就能派发,但最近不太平,你要小心。”
秦怀章好一阵没说话。半晌,冷不丁道:“有人死了。”
“什么?”
“我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死了。”
顾明晏舌根发苦,吞咽了一口:“……每天都有人死。”
“……嗯。”秦怀章点点头,目光失焦。
顾明晏察觉他的不对劲,大步走向门边蹲下:“害怕?”
秦怀章点点头,又摇摇头。
屋内没有开灯。门窗紧闭。晦暗中顾明晏仅能辨认出他的轮廓,鬼使神差地伸手拍拍对方的背,一愣,和台上看似身段柔韧不同,触及的身躯过分纤瘦单薄,几乎硌着手心。
他下意识想说别怕,随即自嘲地将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你会好好的。”
他不知从何而来的笃定。秦怀章没作回应,也并未嘲笑他,只是动了动蜷缩的身子,脊骨若有似无地蹭过顾明晏掌心。
顾明晏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