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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面 在杨瑀暗中 ...

  •   郁淼走出客栈时,日头已过正午。镇口的老树的影斜斜铺在青石板上,他拢了拢衣襟,避开路边叫卖的摊贩,脚步沉稳地往镇中走去。

      贺药师的药铺在街尾。他正是认识这位药师,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望回春”匾额,檐下悬着的药葫芦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郁淼走到门口时,正听见里屋传来碾药的沙沙声,混着贺药师的咳嗽声。

      关于药物,他不是一窍不通。只不过也是略懂皮毛。不敢大意疏忽。

      他掀开门帘,药香扑面而来,比客栈里的气息更浓些,带着甘草与当归的甘醇。
      “师傅。”他掀开门帘,药香扑面而来,比客栈里的气息更浓些,带着甘草与当归的甘醇。

      贺药师正站在药碾前,浅色衣裙上沾了些药末,见他进来,转过身笑道:“是郁公子啊,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她鬓角别着支银簪,发丝梳得整齐,眉眼弯弯,目光却清亮得很。
      简直像一位妙龄少女。

      “来取阿寒的药。”郁淼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药谱,指尖在微凉的柜台面上轻轻抹过,“咳嗽还没好,想再加几味润肺的药材。”

      贺姓药师应着,转身去后堂取药,留下郁淼独自站在柜台前。药铺里很静,只有墙角的铜壶滴漏在滴答作响。他望着窗外往来的行人,脑海里反复浮现温映寒所说的话。林遇卿,入尘剑,扇骨里的刻痕……还有杨瑀那把总被藏着的剑。
      他简直感觉从前十大几年白活了。

      “给,你要的药。”贺药师抱着个纸包出来,上面用红绳捆得整齐,“这里有川贝,配着你上次的方子煎,三日后保管见效。”她将药包放在柜台上,顺手擦了擦指尖的药粉。

      郁淼接过药包,指尖触到粗糙的牛皮纸,忽然开口:“师傅在镇上住了这么多年,可知前朝有位叫林遇卿的将军?”

      贺药师愣了愣,抬手理了理围裙带子,想了半晌:“林遇卿?这名字听着耳熟……哦,好像是多少年前听我师父提过。说是位少年将军,在战场上,一身枪法出神入化,却最偏爱的一把剑。”她往药柜里添着药材,语气轻缓,“那剑叫‘入尘’,听着寻常,却是柄好剑。剑鞘上有复杂的暗纹据说还有一块有着些许传奇的玉石。还听说这剑握在手里能觉出几分沉凝,像是藏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郁淼的心猛地一跳:“入尘?”

      “是啊。”贺药师笑着看他,“我师父说‘功名利禄皆入尘,唯有寸心照山河’。估计林将军也是如此这般想的吧。后来将军不知所踪,这剑也跟着没了下落。有人说他带着剑归隐了,在哪个山村里种地酿酒,也有人说……剑被埋在了他战死的沙场,与荒草为伴。”

      风吹进门帘,卷进些街外的喧嚣。郁淼捏着药包的手指动了动,想起杨瑀那把剑。虽说被他的破布料包着,还是可以看出点什么。长度对于他来说适中,别人的话就略长了些许,而露出的一点剑柄,确实不同于凡铁的沉凝,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过往。

      “师傅可知,那剑有什么特别之处?”

      贺药师想了想,道:“好像说剑身上刻着字,只是被常年的血迹糊了,看不清是什么。我师父还说,那剑出鞘时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却带着股寒气,几乎能让周遭的草木都凝上层薄霜,像是……带着主人的执念。”

      郁淼喉结动了动,这也太扯了。

      “多谢了。”他付了药钱,转身掀帘出门。

      街面上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往客栈的方向走。药包里的药材隔着纸传来微凉的触感,而“入尘”二字,却像烙铁般烫在心头。

      杨瑀那把剑,会不会就是“入尘”?那个玩世不恭的人,真的与那位消失的林将军,有那么一丝渊源么。
      若是杨瑀,那“入尘”的释义便必定不是贺师傅所说的。
      这家伙自己都快活成匪首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日头拉得很长。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可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回客栈的路不长,郁淼却走得格外慢。药包在手里渐渐捂热,川贝的甘凉混着当归的醇厚,本该让人沉静,他却总忍不住想起贺医师的话出。
      他对那家伙是不是太过关注了。
      疑神疑鬼的。

      这些念头像藤蔓,缠着他的脚步。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眼客栈门口的旗子,忽然停住脚步。

      罢了。

      他对自己说。杨瑀是谁,他的剑是不是“入尘”,林遇卿的过往与他何干。他不过是来找遇寒碰个头,送药,待些时日便要离开,犯不着为一个相识不久的人费神。
      再说这客栈也不是他家的。

      这么想着,心头那点翻涌的波澜竟真的平了些。他加快脚步走进客栈,却迎面撞上店小二端着的水盆,溅了些水花在袍角。倒是吓了他一跳,这才发觉自己的走神。
      “对不住对不住!”店小二慌忙道歉。

      郁淼摇摇头,没说话,径直往楼梯走。路过杨瑀房门口时,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正歪在榻上,指尖转着枚玉佩,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散漫得像团四处乱飘的云。
      这家伙真闲。
      还说是江湖客。
      赖在客栈就不走了。
      当这里是自己家呢。

      他脚步没停,甚至没往门内看一眼,仿佛那扇门后藏着的不是让他疑窦丛生的谜题,只是寻常的客房。

      回到自己房间,他将药包放在桌上,取了干净的布巾擦拭袍角的水渍。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亮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打开药箱,几乎是要笑出来了明明他不是一时,却还要为这些事来操心笨手笨脚的小童,不知道如何去收拾这些药材。

      这些琐碎的事填满思绪,关于杨瑀,关于“入尘”,关于林遇卿的记忆碎片,似乎真的被压了下去。还是映寒重要。

      傍晚给温映寒送药时,他路过庭院,正看见杨瑀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片叶子逗蚂蚁,侧脸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就一闲散人士——哪有半分和传说中将军的沉郁有关联的。
      再说句不好听的,林将军早死了。

      郁淼在心中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地走过,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杨瑀却抬起头,笑着喊他:“郁小公子,过来看看,这蚂蚁搬的虫子比它自己还大呢。”

      郁淼没回头,只无情的丢下句“没空”,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他听见身后传来杨瑀低低的笑声,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耳尖还是习惯性地发烫,只是他走得更快了些。

      就这样吧。他想。各归其位,不多窥探,不多纠缠。

      只是那晚睡前,他整理桌子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一枚冰凉的东西,是杨瑀不小心从他衣襟上蹭下来的小铁片,形状古怪,像是从什么器物上脱落的碎片。

      他捏着那片铁片,在烛火下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将它扔进了抽屉深处,与那些不该有的思绪一起,锁了起来。

      夜色漫过窗沿。
      他踏过白茫茫的雪地,寒风吹得他指尖发僵。他被困在冰封的河面上,脚下的冰层正一寸寸裂开,身后是步步紧逼的黑影,手里的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却只听见冰层碎裂的脆响,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坠入冰窟的瞬间,一道白影如落雪般飘来。那人戴着张银质的鬼面,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削薄的唇和线条干净的下颌。雪白衣袍在风雪中舒展,像一只掠过寒潭的鹤,明明带着清冷的疏离,却在靠近时,让周遭的风雪都仿佛温柔了几分。
      他真的就如一只仙鹤落入凡世。带着上位者的高傲与孤冷,却又温和而轻柔。但在这强猛的风中,更如一只凌厉的剑钉住狂风的心脏。

      对方开口说了什么,郁淼没有听清,但是声音清冽如碎冰相撞,却奇异地穿透了呼啸的寒风。
      郁淼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已被牢牢攥住。那人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将他从裂开的冰层边缘甩开。转身时,他看见对方反手甩出几枚暗器,精准地钉在追兵的关节处,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拖泥带水。

      风雪更大了,模糊了追兵的嘶吼。那人将他护在身后,身后披风扫过雪地,在狂风中烈的作响,又在冰雪中留下浅浅的痕迹。郁淼从他肩头望过去,看见那张鬼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银质的边缘映出对方眼底的专注——那专注不是对着追兵,而是落在他身上,像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往南走,三里外有间破庙。”对方松开他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点,“别回头。”

      说完,便转身迎向追兵。白衣在刀光剑影中翻飞,明明是单薄的颜色,却透着一股无畏的决绝。郁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影,银质鬼面在风雪中时隐时现,行迹诡谲,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终究还是转身跑了。身后的打斗声渐渐被风雪吞没,他跑过雪地,跑向那间据说能避寒的破庙,掌心却始终残留着那人微凉的触感,和鬼面下那双藏着关切的淡漠的眼。

      破庙里燃着篝火,他缩在角落,望着跳动的火苗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庙门被推开,风雪卷着一道白影进来。那人肩上沾了雪,鬼面边缘沾着点暗红,见他望过来,微微侧了侧头,这人倒像是故意放重了脚步,让他听到有人来。鬼面上的血迹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这狰狞的鬼自地府爬到人间,披着这一张人皮却发出了诡笑。
      不过他还是感到了无比的安全。

      “没事了。”郁淼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知为何,他意识更加混沌。

      郁淼想问他是谁,想问他为何要救自己,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我困了。
      对方没应声,只是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然后便坐在对面的草堆上,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月白长袍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鬼面后的目光似乎落在他身上,又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郁淼醒来时,天已微亮。窗外的晨光爬上床沿,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微凉触感。
      是梦。

      那个穿白衣、戴鬼面的人……是谁?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老树,忽然想起杨瑀领口总是松松垮垮,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里面那件衣服是雪白的。只是那人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与梦里那道清冷决绝的白影,实在相去甚远。
      再说他更喜穿黑衣。也许是方便去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吧。

      可为何,梦里那人护着他的姿态,会让他想起杨瑀挡在他身前,替他接住迸溅的碎片时的样子?

      郁淼按了按耳尖,将这荒唐的念头压下去。不过是场梦而已。
      现在他真的是疑神疑鬼了。
      都怪杨瑀。
      只是那银质鬼面后的眼神,和那句朦胧的话,却像刻在了心上,在寂静的晨光里,反复回响。
      天光彻底亮透时,郁淼已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刚沏好的茶,水汽氤氲了他冷峭的眉眼。

      梦里那道白衣身影总在眼前晃——银质鬼面的冷光,长袍扫过雪地的弧度,还有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分明疏离,却透着让人莫名心安的笃定。
      他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试图将那画面驱散。
      不可能是现实中见过的人。
      他自小并不全在府中长大,也和父亲的旧友医者过了一段习书采药的生活。后来随父亲入府,接触的不是医者便是文臣,个个温文尔雅,何曾见过那般带着杀伐气的身影?更别提那诡异的鬼面,和能在风雪中快如鬼魅的身手。

      杨瑀?
      他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名字,便立刻摇头否决。那人虽也藏着秘密,却总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像团抓不住的云,哪有梦里那人的凛冽与决绝。更何况,杨瑀偏爱玄色,绝无那般清冽如霜的气质。
      没有骂他的意思。

      或许是……说书先生讲过的江湖侠客?
      他倒是个爱听书的。

      可那些故事里的侠客,要么坦荡磊落,要么桀骜不驯,从没有这般行踪诡秘,救人后连姓名都不肯留的。

      他放下茶盏,走到窗边。客栈的院子里,杨瑀正蹲在老树下,不知在看什么,晨光落在他发梢,镀上层浅金,侧脸的线条清晰而又柔和。听见动静,那人转过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是只翅膀受伤的麻雀,正被他托在掌心。

      “郁小公子,来看,这小家伙还挺凶。”杨瑀的声音带着笑意,眼底映着晨光。

      郁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淡淡道:“无聊。”
      “又是无聊吗?”他装作痛心的样子,捂住了心口。

      转身回房时,郁淼听见身后传来他给麻雀喂食的细碎声响,和他碎碎念时发出的些许低沉的声音。

      心头那点因梦境而起的波澜,似乎真的被这寻常的画面抚平了。

      确实。不过是场荒诞的梦。他对自己说,铺开了他的账本,写了些什么东西。写的专注了些。窗外的鸟鸣与杨瑀偶尔的低语飘进来,混着药香,构成一幅再寻常不过的晨景。

      不过又想起了映寒的病,转而记下了他的药方
      只是落笔时,“防风”二字的笔画,莫名重了些——梦里那人的衣袍,在风雪中翻飞的样子,倒真像极了被风吹动的白帆,孤绝,却带着方向。
      他皱了皱眉,将那点不合时宜的联想抹去,继续低头写字。

      总之,现实里,绝不会有那样的人。

      绝不会。

      他这般肯定着,耳尖却又在不经意间,泛起了一点微不可查的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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