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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窥世之渊.2   郁淼是 ...

  •   郁淼是因为杨瑀藏的纸条,才起了更多的疑心。

      晨起的药香漫过回廊,郁淼拎着刚煎好的药路过院子,正撞见杨瑀蹲在院中老树下,指尖捏着张折叠的纸条,往树洞里塞。
      这个纸条有些许眼熟。
      不会是昨日他揣进怀里的那张吧。

      那人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笑,此刻却低着头,侧脸隐在树影里,连眉梢都压着些沉郁。风吹起他的衣袍角,露出的手腕上,竟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像是什么旧伤。
      应当是时日久远,仍是触目惊心。

      郁淼脚步一顿,刚要出声,杨瑀已猛地抬头,眼里的阴郁瞬间褪去,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郁小少爷这是……特意来给我送药?”
      嗯。还有心情开他玩笑。

      他说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重只是错觉。郁淼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树洞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路过。”
      药是温映寒的。他一夜未归,还淋了雨。打小身子骨不是很好的他,也自然就发了热。
      毕竟旧友一夜未归,郁淼也就自然的替他守好扇子,毕竟那扇子是他十分珍重宝贵之物

      杨瑀倒是像没看见他的打量,走上前自然地接过药碗,指尖擦过他的手背,烫得郁淼几不可查地缩了缩。

      “还是你贴心。”他凑近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刻意的强调,“不像某些人,只知道躲在树洞里跟我怄气。”

      这话本是想混过去,偏郁淼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这人从不避讳他的玩笑,唯独刚才藏东西时,一秒变脸的样子,太反常了。

      “树洞里有什么?”郁淼抬眸,冷笑,“需要杨少侠这般小心翼翼地藏着?”

      杨瑀转动药碗的动作顿了顿,药汁在碗里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想起了不少前尘往事。
      似乎也是是这样一张纸条,写着那些权贵富家的往事。那些手段在当今看来也是肮脏之至。他并未料到。事件不尽为真,但只要有那么一件是字字落实......只是他没有来得及截去。
      也是在这样一所客栈,那个豪爽的老板娘为他提供了最后一点庇护。
      只余下了不堪回首与撕心裂肺。
      郁淼看着他,眉宇不由自主的皱了皱。
      “还能有什么?”他很快敛了神,笑着晃了晃满满当当的药碗,“隔壁街小丫头塞的情书,总不能让你看见,平白惹你发怒。”

      要不是亲眼看见昨夜的杨瑀将纸条顺走,他就信了。

      不过这话够无赖,且偏郁淼听不得这种话。他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无聊。”可转身离开时,目光还是忍不住又扫了眼那棵老槐树——杨瑀藏在树洞里的那张纸,里面到底是什么?
      树洞不浅,缝隙也不大。
      注定取不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一把夺过杨瑀还在不停摇晃的药碗。药都凉了。他简直是咬牙切齿,“你!”
      无话可说。他直接把一碗药倒在了老树脚下,宣告他的不满。
      但郁淼终是没再追问。他看了眼杨瑀袖口那片被树汁染深的痕迹,转身出院,拎回了药箱,步履沉稳地往温映寒的房间走去。晨光落在少年偏瘦却又挺拔的背影上,衣袂扫过石阶时带起一阵轻响。

      杨瑀站在老槐树下,指尖还残留着树皮的粗糙触感。他望着郁淼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身影,方才刻意扬起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眼底漫上化不开的沉郁。
      他快挺不下去了,他想。
      这一切究竟是他的梦还是他的幻想。他曾望着一个人反复出现在他漫长的生命中却犹如狮子投入水面,只掀起了片刻的波澜,便又沉寂下去,又像流星划过夜空留下丝丝缕缕的痕迹,甚至不足以照亮他的足迹。

      树洞里的纸条还在。他不想因为一些变故在让这个天真肆意的少年陷入一场又一场的动乱。
      也不想让他因为他而离去。

      他想护着郁淼,护着这一方尚且安稳的天地,却连一句“小心”都不能说。说出来,谁会信一个“江湖客”?只怕还会被当成疯子,反而离郁淼更远。

      风卷着叶片落在肩头,杨瑀抬手拂开,指尖触到袖中那片冰凉的暗器。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他而被箭射穿的胸膛,他抱着渐渐变冷的身体在雪地里走了一夜,有一次次擦肩而过却认不出逐日老去的对方是何人的自己的冷漠淡然……
      他怕这个人因他而受累,但更怕这个人与他形同陌路,再无关联。

      “红尘千丈。”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打散。“去他的。”
      远处传来郁淼的声音,大概是在跟温映寒的侍女交代煎药的法子,清冷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微不至。杨瑀听着,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些。

      至少此刻还是好好的。有人还会因为他一句戏言就变得僵硬,还会用冰冷的表情掩饰心里的在意。

      足够了。

      他转身回房,在此之前顺手将一盏茶灌入树洞。香烛灰烬落在青瓷碟里,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过往,彻底消散。

      药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将屋内烘得暖意融融。郁淼把滤好的药汁倒进白瓷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峭的眉眼,只听见温映寒低低的咳嗽声在室内回荡。
      郁淼叹了口气。

      “遇寒兄,这剂药加了川贝,能缓些咳嗽。”郁淼将碗推过去,目光不经意扫过枕边那柄扇。那扇子也是旧物,他一眼断定。扇子角落题着行小字,笔锋如刀削斧凿,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郁淼移开目光。“何必如此呢。”

      温映寒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才缓缓开口:“这扇子,倒是有段来历。”他用没沾药汁的手指轻叩扇骨,“是先帝在时林遇卿将军送与曾温家家主的。”
      他在转移话题。但是郁淼无暇其他。

      “林遇卿?”郁淼收拾药碾的手顿住了。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父亲的藏书里,有本残破的传记,提到过这位将军。据说他少年成名,十七岁率三百轻骑奇袭敌营,二十三岁封侯,却在最风光时突然杳无音信,成了前朝最大的谜团。众口纷纭,可他的亲信部下倒是真的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了。
      他应当早就不在人世了罢。

      “正是他。”温映寒饮了口药,眼底泛起怅然,“先曾祖当年在永夜关做文书,那年冬天敌军围城,粮草断绝,是林将军带亲兵踏雪突围,杀开一条血路搬来救兵。城破之日,他浑身是血地站在城门上,手里那把剑……”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极遥远的画面:“那剑叫‘入尘’,剑格上镶着块墨玉,据说能映出持剑人的过往。林将军未曾提起过他的剑从何而来。估摸着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了吧。否则也不会立下剑在人在,剑毁人亡的誓言。”

      郁淼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想起在雨幕中,杨瑀在埋头吃着碗中吃食,未曾注意到他的破布滑落下去些许。玄色剑鞘在阴影下泛着冷光,剑格处似乎真有块墨玉,只是那时离得远,没看清是否能映出影子。

      “后来呢?”他追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城守住了,林将军却在庆功宴后消失不见。”温映寒放下空碗,指尖抚过扇面的冷月,他留了这把扇子作谢礼,说扇骨里藏着他半生戎马的印记说温家家主与他志向相同。先曾祖到死都在念叨,说林将军不是想走,是不得不走。”

      “那‘入尘’剑?”郁淼追问,指尖无意识绞紧了药箱的带子。

      “没人知道。”温映寒摇头,“有人说他带走了,有人说留在了边关的烽火台里。我族里的老人还说,曾在拍卖行见过一把剑,剑格墨玉能映出模糊的沙场影像,可惜被个神秘人用重金拍走,再没了消息。”

      阁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呀作响。郁淼望着窗外晃动的竹影,脑海里反复闪过杨瑀的样子——他漫不经心转着剑柄的手指,他对着落叶发呆时眼底的沉郁,他藏纸条时那瞬间的慌乱……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林遇卿”和“入尘”串了起来,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或许只是巧合。”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一个将军的剑,怎么会落在无名小辈的手中。

      温映寒没听清他的话,只笑着指了指扇子:“郁公子若感兴趣,这扇子倒能借你玩两日。林将军的字,藏着股旁人学不来的锐气,就像他的剑,出鞘必见血,收鞘却藏着千言万语。”

      郁淼接过扇子,指尖触到微凉的扇骨,扇骨内侧果然有细密的刻痕,像是某种暗号,又像是文字。他忽然想起杨瑀眸中明灭的情绪,还有揣入怀中的“情书”。

      “多谢。”他将扇子放回原处,拎起药箱放到角落,“先歇息吧。我去转转再过来。”

      走出客栈的房间,阳光穿过云层散落满地,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他抬头望向杨瑀的房间,并无人声。那人大概又在廊下晒太阳,指尖转着玉佩,笑得没心没肺。

      可这一次,郁淼看着那抹身影,却觉得那玩世不恭的笑容背后,藏着的或许是比前朝战史更沉、更重的秘密。那把剑,那段过往,还有杨瑀藏在树洞里的纸条……到底和那位消失的林将军有何干系。

      他握紧了药箱的背带,快步走远,只是这一次,连冰冷的表情都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似乎是窥见了被粉饰太平下的暗潮。
      唯一的谜题,妄图躲避却又无意间将他拖入更加不可测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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