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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窥世之渊.1 阿珍遇到了 ...

  •   郁淼睁开了眼。
      他不该睡着的。明明落下客栈的时候,他还在提着灯,踱进旧友的那一间。等了半晌,却没有人进来,室内点的香烛令他昏昏欲睡,再睁眼,已是天明了。
      暮春的雨下得缠绵,打湿了青石路,也把南来北往的旅人都赶进了这家临溪的客栈。

      杨瑀便是此时进来的。
      杨瑀挑开竹帘时带了满身湿气,玄色劲装下摆沾着泥点,腰间悬着柄遮遮掩掩的长剑,倒似乎是走江湖的人。他刚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小二还没来得及上前,就见楼梯口转下来位少年。

      那少年穿件月白锦袍,领口袖缘绣着精细的暗纹,手里捏着柄玉骨折扇,步子轻缓,眉眼清隽,只是脸色瞧着有些凉意,像是不大习惯旅途劳顿,又像是被什么惹恼了的不耐。他扫了眼楼下,目光在杨瑀桌边顿了顿——满堂喧闹,竟只剩那个位置还空着半边。真是稀奇。
      念及旧友未归,他也不好先行离去,但他又偏不是那种为了脸面而站一上午的倔种。但他依旧尴尬。
      “这位,少侠。?”少年声音清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楼下满座,不知可否容我……”

      杨瑀抬眼,见他虽作一身精致的富家子弟打扮,耳根却因这贸然搭话微微泛红,倒比那些故作老成的世家子弟顺眼些。他往旁边挪了挪,指尖敲了敲桌面:“坐。”
      他说,我见小公子倒是面熟。
      郁淼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尴尬的咧咧嘴,“可能是长相较为普遍。?”他道了谢,便直接坐下,同时尽量与他保持距离,只把折扇放在桌角,目光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样子这把折扇似乎不是他的。
      小二端来酒菜,杨瑀仰头灌了口烈酒,余光瞥见郁淼面前只摆了碗清淡的汤面,连双筷子都没有。他挑眉:“精神进食?”

      郁淼回过神,还没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的时候就摇摇头:“只是不大饿。”
      杨瑀便不再多言,勾起了嘴角。

      刚下过雨的地面上湿滑客栈的伙计走过的时候收拾不顺便踢走了路边的一只坛子。顿时来了场不小的蝴蝶效应,半屋子的桌子,酒桌都摇摇晃晃,人们大喊大叫,熙熙攘攘,一只酒碗“哐当”砸在地上,碎片溅到了郁淼脚边。他下意识缩了缩脚,眉头皱了一下却又迅速放开,本来并没有握着折扇的手指紧了紧,迅速从桌沿把折扇捞了回来。

      杨瑀眼疾手快,伸腿往旁边一挡,正好将那些碎片拦在自己这边。他转头看了眼那边,眼神冷了几分,没说话,却自有股慑人的气势。那半屋人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的声音就越来越小。

      郁淼愣了愣,看向杨瑀时,眼里多了点惊讶与迟疑:“多谢。”

      “举手之劳。”杨瑀收回腿,夹了块酱牛肉放在他碗边,“总看着也不能饱,垫点。”

      郁淼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杨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虎口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的人才有的。他犹豫了一下,终是从一旁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

      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杨瑀自斟自饮,偶尔抬眼,能看见少年垂眸吃面的样子,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倒像是只受惊后慢慢放松下来的小兽。警惕性还挺强的。
      他正暗自斟酌这如何让郁淼同他说话,吹毛便看到了桌上的扇子。
      “看你不像常出门的,”杨瑀忽然开口,“这雨天路滑,一个人?”

      郁淼手只得含糊道:“嗯……有些事要办,顺便出来走走。”他没多说,杨瑀也没再问,他倒是懂分寸,不该问的从不多嘴。
      只是郁淼不知。
      杨瑀并非与他只有一面之缘。

      直到暮色渐浓,雨势渐歇,郁淼起身告辞,从袖中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面无表情:“今日多谢,这顿饭我请。”

      杨瑀看着那块成色极好的银子,笑了笑,又推了回去:“下次吧,等你胆子大点,敢跟我拼杯酒的时候,再请不迟。”

      郁淼又皱了眉,不理这个胡搅蛮缠的东西,攥紧了折扇,转身快步上了楼。走到楼梯转角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那江湖人正望着窗外,指尖转着酒杯,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洒脱。

      他不知道,杨瑀在他上楼时其实也在看他的背影,心里却不如面上那般坦然自若。

      窗外的雨歇了。杨瑀起身,对着自己嗤笑一声。明明在当时略微混乱时一眼看见走进客栈的人,身上的配饰从扇上挂坠一致,却没有向郁淼提起。
      简直幼稚。
      自己到底在思索什么。
      得知旧友回来,郁淼只是叙了一会旧,便将扇子还给他,回了自己的那一间。
      夜色像墨汁般晕染开,客栈里的烛火渐次熄灭,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残灯,在风里摇摇晃晃。

      郁淼在二楼的客房里卧下,却没什么睡意。
      他是在回房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些让人心头发紧的细节的。

      他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台面上的水渍,白日里杨瑀的样子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柄剑被裹住,露出的纹饰、向“路人”闲聊打听西路的语气、主动起身去外面透气看雨却同一个灰色身影交谈时的侧影……起初还暗笑是自己多心,此刻独自静下来,这些碎片竟像拼图般慢慢凑出些个模糊的轮廓,让他紧紧抿住嘴唇。

      尤其是方才回房时,经过杨瑀房口,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紧接着是句极轻的低语。但是杨瑀应当比他更晚回房。他当时脚步未停,心跳却骤然乱了节拍,快步躲进自己房间,才发现手心已沁出薄汗。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匣,里面放着父亲交还给他的半块玉佩。儿时的记忆早已模糊,父亲确实将其拿走研究了半晌又还给了他——另半块据说在去年便失踪的护卫长手里。而杨瑀虎口的老茧、利落的身手,甚至那股若有似无的气场,都让他莫名联想到父亲描述中那位护卫长的模样,可对方行事又处处透着神秘,全然不像个护卫。
      况且他还从未见过这张脸
      窗外忽然掠过道黑影,郁淼猛地抬头,正看见杨瑀的身影从院墙翻进来,动作轻得像落叶。他下意识缩到窗后。杨瑀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转身时目光似乎往他窗口扫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房间。
      屋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响起。
      郁淼的心又沉了沉。这个时辰,他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
      那杨瑀屋中是何人?
      怀疑一旦生根,便迅速抽枝发芽。他想起白日里杨瑀望着他的笑意,想起替他挡开碎瓷片,那些个瞬间,此刻竟都蒙上了层疑云。
      为何偏偏是他身旁空无一人。
      他吹熄烛火,在黑暗里坐下,只觉得这客栈的夜格外漫长。杨瑀到底是谁?接近自己,是为了他身上的秘密,还是另有所图?心头盘旋的疑虑,搅得他睡意全无,唯有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
      他是唯一的谜题。
      或许不是唯一,只是像从平凡世界中窥到了深渊的一角。

      或许,明日该试探一下才好。郁淼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只是不知为何,想到要去揣测那个帮助过他的人,心口竟隐隐有些发涩。
      迷迷糊糊中,郁淼起身倒水。三更天刚过,院墙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瓦上。郁淼心头一紧,立刻吹熄了烛火,贴着窗纸往外看。

      月光下,数个黑衣人正猫着腰溜进客栈后院,脚步轻得像狸猫,手里还拿着撬锁的工具,显然是冲着住下旅人的客房来的,但是方向赫然是他这一间。郁淼屏住呼吸,握紧了袖中藏着的短匕——他虽不擅与这些来无影去无踪的暗中人打斗,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公子哥。

      就在那人影蔓延上了楼梯口时,斜刺里忽然窜出数个细小的黑影,动作快得像道风。只听几声闷响,伴随着极轻的破空声,黑衣人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郁淼眯起眼,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身形——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缠的恶心吧啦的剑,正是杨瑀。

      他看见杨瑀俯身搜了搜那几人的身,从其中一人怀里摸出张纸条,借着月光看了眼,随后像没事人一般揣进了自己怀里,随即抬手戳了戳这几人,啧了一声,拖着他们的衣领,像拎着几袋垃圾似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墙阴影里。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客栈里依旧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郁淼靠在窗边,后背已沁出层薄汗。他不明白,杨瑀为什么要帮他。是巧合,抑或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如果他是敌人,此刻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可若他是友,又为何要藏起那些可疑的痕迹?

      正乱想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郁淼立刻退回床边,装作熟睡的样子,耳尖却竖得高高的。

      他听见杨瑀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点小伎俩也敢来献丑,当郁小公子身边是没人守着么…?”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脚步声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郁淼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心里仍是摇摆不定。杨瑀那句“守着”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筑起的怀疑,却又勾出更深的困惑。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道解不开的谜。郁淼攥紧了袖中的短刃,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藏着的秘密,和杨瑀藏着的那些,究竟哪个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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