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太阳》陈醋糖

4、自我介绍

　　讲台上的兰娟清了清嗓子，拿起烫金封皮的花名册开始点名，指尖划过印着宋体字的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浩宇”“到”“张思雨。”“到。”

　　此起彼伏的应答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漾开，魏舒晴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捻着语文课本磨得起毛的页角，指腹蹭过印着的唐诗字句，注意力却总忍不住往斜后方飘。

　　刚才进教室时那一眼太猝不及防，男生抬眼时眼里漾着的细碎浅光，像揉碎的阳光，还牢牢留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梁星厝”

　　兰娟的声音平稳落下，魏舒晴听见斜后方传来一声低低的“到”，正是刚才那个带着点慵懒劲的哑嗓，不高不低，却偏偏能穿过一片应答声落进她耳朵里。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被软乎乎的小石子轻轻撞了下，下意识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桌郑雅浠扎着低马尾的肩膀往后望。

　　梁星厝正微微抬着下巴，侧脸恰好对着她的方向，清晨的阳光从西边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他尖尖的耳尖上，连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眼尾那颗淡褐色的泪痣在光影里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原来他叫梁星厝。

　　魏舒晴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齿间似乎都沾了点清冽的味道，觉得这三个字和他太配了。

　　像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又柔和的劲儿，眉眼间带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可那抹落在耳尖的阳光，又让他显得格外柔和，让人忍不住想多留意几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把课本页角捻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魏舒晴。”

　　兰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魏舒晴猛地回神，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急急忙忙应了声“到”

　　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些，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慌乱，引得旁坐的几个同学纷纷回头看了一眼。她脸颊瞬间烫得厉害，像敷了层暖烘烘的热毛巾。

　　坐下时刚好对上郑雅浠递来的疑惑眼神，那双杏眼眨了眨，似乎在问她怎么突然走神，魏舒晴赶紧低下头，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却瞥见斜后方有一道轻飘飘的目光扫过来，不用想也知道是梁星厝。

　　这一次她没敢抬头，只感觉心跳又快了几分，连耳根都热得发疼，指尖抠着桌沿，抠得指腹微微发疼。

　　早读课的铃声刚落，兰娟老师握着花名册再次走进教室，黑色的细高跟敲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进喧闹的教室里，瞬间给沸腾的教室按下了静音键。

　　她把花名册往讲台上一放，指尖轻轻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教室后排的电子钟表上，确认了时间，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清晰地落在每个同学耳朵里。

　　“陈子阳。”

　　“到！”

　　“李萌欣。”

　　“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没睡醒的软糯，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小猫。

　　兰娟的笔尖在花名册上逐一点划，墨蓝色的墨水在名字旁勾出小小的对勾，偶尔抬眼确认座位，眉头会在某个空座位上微蹙一瞬，随即又恢复平和。

　　等最后一个名字落下，她合上花名册，指尖在硬壳封皮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齐了。接下来按学号做自我介绍，不用太长，说清名字、兴趣，再加一个‘想让同学记住你的小特点’就行，控制在三十秒内。”

　　她侧身靠在讲台边，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目光先落在了学号1号的男生身上。

　　那男生原本正用指尖抠着桌角的木纹，被兰娟的视线一触，猛地挺直了背，耳朵尖瞬间红透了，像染了胭脂。

　　兰娟嘴角弯了弯，眼底漾出一点笑意，声音放柔了些：“从1号开始吧，别紧张，就当跟新同学打个招呼，简单说几句就好。”

　　教室后排不知谁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1号男生的脸更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让他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低着头，声音像含在嘴里，闷闷的：“我叫周天恒，喜欢……喜欢打篮球，想让大家记住我的话……我投篮挺准的，三分球命中率还不错。”说完就飞快地坐下，后背还微微绷着，手指攥着衣角，不敢抬头。

　　兰娟适时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抬眼看向学号2号的女生，语气温和

　　“下一个。”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映出一点浅金，原本带着点严肃的眉眼，此刻竟透着点温柔。

　　一个个同学依次站起来自我介绍，有人大方从容，有人腼腆羞涩，教室里偶尔响起几声轻笑，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魏舒晴的目光落在桌角的学号牌上，33号，离她还有不少人，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却又忍不住往斜后方飘，梁星厝正支着胳膊，手肘撑在桌沿。

　　手掌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连抿着的唇线都显得格外好看。

　　“22号，蒋沐臣。”

　　兰娟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时，前排的同学已经忍不住回头张望，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靠窗的第五排座位。

　　蒋沐臣正趴在胳膊上睡得沉，浅灰色的短袖袖子被压得皱巴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连呼吸都带着点没睡醒的轻鼾。

　　胸口微微起伏。晨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耳尖上，竟透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软乎乎的粉色，像颗熟透的水蜜桃。

　　“这是睡懵了吧？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没醒。”

　　不知哪个男生的声音裹在哄笑里钻出来，像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教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趴在桌上闷笑，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用本子挡着嘴，眼里满是笑意，还有人轻轻敲着桌子，跟着起哄。

　　梁星厝就坐在蒋沐臣旁边，他叼着笔杆，嘴角弯着淡淡的笑，肩膀晃得厉害，见兰娟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底的笑意更浓，才伸手推了推蒋沐臣的胳膊肘。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故意的“捣乱”，指尖戳了戳他的后背。

　　“唔……”

　　蒋沐臣被晃得头歪了歪，长长的睫毛颤了两下，才猛地睁开眼，眼神还蒙着层水雾，惺忪的睡眼里满是迷茫，像刚被捞出水的小猫，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教室里。

　　等他听清教室里的笑声，又对上兰娟似笑非笑的目光，瞬间清醒大半，耳尖的粉色“唰”地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红透了，像被晒过的桃子，连耳朵根都在发烫。

　　他慌忙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手指都有点发颤，扯了扯皱巴巴的袖口，站起来时动作太急，还差点带倒椅子，手忙脚乱地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走上讲台的几步路，蒋沐臣觉得像走了半个世纪，脚下的水磨石地面仿佛变成了烧红的铁板，每一步都格外煎熬。

　　因为紧张和害羞，短袖的领口蹭得他下巴发痒，却不敢抬手整理，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刚站定在讲台上，还没等他开口，视线就不受控制地往下飘。

　　第一排正中间三座的魏舒晴正咬着嘴唇，努力憋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梨涡藏都藏不住，眼里满是戏谑。

　　那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她一这样笑，就代表在笑他“出糗”，从小到大，从未变过。

　　蒋沐臣的脸更烫了，赶紧把头抬得老高，视线死死落在教室后墙的黑板报上，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魏舒晴那边扫，生怕对上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没睡醒的沙哑，带着点刻意的生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

　　“我、我叫蒋沐臣，来自沪城第十六中学，平时喜欢玩乐器，会弹贝斯。”

　　说完，他微微弯下腰，害羞地鞠了个躬，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走下讲台，耳根还红得像染了胭脂，连头都不敢抬。

　　蒋沐臣走下讲台时，魏舒晴终于没忍住，用语文课本挡住脸，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可等下一个同学走上讲台，她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淡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角，把光滑的页脚碾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心里竟莫名有点紧张。

　　她听不清台上的人在说什么，注意力全放在了斜后方的梁星厝身上，目光落在花名册最下方。

　　梁星厝的名字写在倒数第五行，32号，就在她前一个，字迹被兰娟的红笔轻轻圈过，格外醒目。

　　刚才他摇醒蒋沐臣时，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落在她脑子里晃，那抹笑清浅却耀眼，像阳光落在水面上的碎光。

　　她忍不住抬头往后排瞥，正好看见梁星厝把笔转得飞快，黑色的水笔在他指尖灵活地旋转，划出一道道残影，他的眼神飘在窗外的香樟树上，一副对自我介绍毫不在意的样子，手指却依旧熟练地转着笔。

　　魏舒晴心里莫名有点发慌，像揣了只小兔子，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看课本，指尖却把书页捏得更紧，指腹都泛白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自我介绍的同学越来越多，离32号越来越近，魏舒晴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手心渐渐沁出了薄汗。

　　她看着讲台上的同学走下来，又看着下一个同学走上去，耳朵竖得笔直，生怕错过兰娟喊梁星厝的名字。

　　郑雅浠察觉到她的紧张，侧过头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魏舒晴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指尖却依旧攥着课本，捏得指节发酸。

　　“32号，梁星厝。”

　　兰娟的话音刚落，后排就传来一声轻响。

　　是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不慌不忙，轻缓又沉稳，像他本人一样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

　　魏舒晴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浓黑的墨汁在洁白的纸页上晕开，像一小片慌乱的乌云，格外刺眼。

　　她没敢立刻抬头，耳朵却竖得笔直，像只警觉的小鹿，捕捉着那道逐渐靠近讲台的脚步声：沉稳、匀速，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教室的安静里，比早读课的铃声还让人心跳加快，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等她终于忍不住，用数学本子挡着半边脸，悄悄从纸页的缝隙里抬眼时，梁星厝已经站在了讲台上。

　　他没像前几个同学那样攥着衣角，也没刻意挺直腰板，就那样松松地站着，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有些软的白色T恤领口，领口处绣着小小的字母，简约又干净。

　　阳光从他斜后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挑的眉骨上，把眼尾那点浅浅的弧度衬得格外清晰，连额前垂着的碎发都镀了层金边，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光。

　　“我叫梁星厝，之前是沪城实验中学的，初中做过三年班长，平时喜欢弹钢琴，考过十级。”

　　他的声音比平时说话稍响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尾音轻轻上扬，却不显轻浮，像风拂过风铃时的脆响，清晰地落在每个同学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眼神清亮，像盛着碎光，没有丝毫的紧张和腼腆，从容又淡定，嘴角还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魏舒晴的耳根“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意顺着脖颈往上爬，连脸颊都烫得发疼，像被火烧着了一样。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盯着笔记本上那道刺眼的墨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粗糙的纹路，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跳得飞快，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原来他也做过班长，和自己小学、初中时一样，一做就是好几年。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莫名的崇拜像小气泡似的从心底往上涌，密密麻麻的，填满了整个心房。

　　刚才偷偷瞥见的他站在讲台上的模样，此刻在脑子里愈发清晰。

　　真像暗夜里突然亮起来的星星，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却扎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连他转笔时手腕的弧度，说话时微抿的唇线，都显得格外好看。

　　她甚至忍不住想，他弹钢琴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从容淡定，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弹出的琴声，一定和他的声音一样，清朗又好听。

　　“33号，魏舒晴。”

　　兰娟的声音像突然响起的闹钟，打破了魏舒晴的胡思乱想，让她猛地回神。

　　手心已经沁出了薄汗，把浅蓝色的校服袖口的布料浸得发潮，贴在手腕上，黏糊糊的。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梁星厝的样子，挺直脊背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平稳，可膝盖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连指尖都在抖。

　　走上讲台时，她刻意抬了抬下巴，模仿着他刚才从容的姿态，目光却像有自己的主意，不受控制地往蒋沐臣和梁星厝的方向瞟。

　　那一眼，正好撞见蒋沐臣凑在梁星厝耳边嘀咕，脑袋歪着，嘴巴动得飞快，声音压得极低，还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往她这边瞄了一眼。

　　那眼神，和小时候她不小心摔进泥坑，满身是泥站在他面前时，他笑她的模样一模一样，戏谑又带着点宠溺。

　　梁星厝微微侧着头，听着蒋沐臣的话，嘴角弯了弯，眼底漾出一点笑意，没说话，只是轻轻撞了下蒋沐臣的胳膊肘，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像是在吐槽他的八卦。

　　两人说完，蒋沐臣还憋笑着耸了耸肩，肩膀抖得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麻雀，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神情。

　　魏舒晴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像被人紧紧攥住了似的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赶紧收回目光，死死盯着讲台前的水磨石地面，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连头都不敢抬。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串念头：

　　他们是不是在笑她刚才走神，一直盯着梁星厝看？笑她盯着梁星厝看时的傻样，像个呆头鹅？还是蒋沐臣把她小时候偷吃东西，吃的满嘴都是巧克力，却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偷吃的糗事说出去了？越想，脸颊越烫，连耳朵都烧得发疼，指尖悄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点点刺痛，才勉强稳住声音，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发颤。

　　“大家好，我叫魏舒晴，来自沪城第十八中学，平时喜欢弹琵琶，考过九级，小学和初中也一直做班长。”

　　她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像山涧的清泉，只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尾音轻轻顿了顿。

　　说完，她微微弯下腰，鞠了个躬，声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稀疏的掌声，不算热烈，却足够让她松了口气，像得到赦免似的，赶紧转身往座位走。

　　脚步放得又轻又快，却在路过第三排的台阶时，下意识地抬了下头——正好撞上梁星厝的目光。

　　他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亮，像盛着漫天的碎光，深邃又温柔，似乎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魏舒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烫到似的赶紧移开视线，目光慌乱地飘向别处，脚步都乱了半拍，差点踩空台阶，手忙脚乱地扶了一把旁边的桌子，才稳住身形。

　　等跌坐在座位上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连带着桌子都轻轻晃了晃，放在桌角的笔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赶紧攥住笔，低下头，把脸埋在课本里，耳根还在发烫，不敢抬头。

　　听见后排的蒋沐臣喊自己，转头过去。

　　蒋沐臣趁兰娟不注意，偷偷地递来一个搞怪的鬼脸，舌头吐了吐，眼里满是笑意，魏舒晴却没心思去瞪他。

　　心里还在砰砰直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和梁星厝对视的那一眼，那道清亮的目光，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郑雅浠侧过头，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递来一张写着“你脸好红，是不是紧张啦”的小纸条，魏舒晴看着纸条上的字迹。

　　嘴角微微弯了弯，却还是没敢抬头，只是在纸条上回了一句“才没有”，指尖却依旧发烫，心里的小鹿，还在乱撞。

　　而斜后方的梁星厝，看着魏舒晴埋在课本里的小脑袋，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指尖转着笔，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移开，只是心里，却莫名记住了那个弹琵琶、做过班长，一紧张就脸红的女生，魏舒晴。

　　蒋沐臣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怎么样，我发小，是不是挺可爱的，一紧张就脸红，跟个小苹果似的。”

　　梁星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嘴角却噙着淡淡的笑意，眼底的碎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

　　教室的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

　　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光，而教室里的少年心事，也像这细碎的星光，悄悄发芽，在这个清晨，漾开了层层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