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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刀兵起于爱欲 ...

  •   是的。监控画面显示,外舱门开启,陈启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只有头盔灯的光束切开虚空,照向那片破损的隔热层。工具箱磁吸在腰侧,他抽出焊枪,调整角度,蓝色电弧在真空中无声绽放。
      他说“老大你们会带我回家的吧。”
      他想回家。
      祝觉明调出实时数据流,陈启的生命体征平稳,生物场强度开始爬升——与太阳辐射的波动曲线逐渐趋同。耦合系数突破临界点,每秒都在刷新峰值。
      而怀从咎锁骨处的灼痕,开始泛出暗金色的光。
      “怎么回事?”怀从咎按住颈侧,眉头紧锁,“它在发烫……”
      “共鸣开始了。”祝觉明低声,“对不起……”
      屏幕一角,CME倒计时跳到二十二分钟。但另一组数据更刺眼:微陨石群前锋,提前抵达了。
      第一颗陨石击中飞船右舷,震动传遍整个骨架。警报炸响。第二颗,第三颗……密集的撞击声如暴雨砸铁皮。陈启在外部频道里喊:“老大!陨石流来了!比预测的早了至少——”
      话音中断。
      不是通讯故障。
      更巨大的声响直接穿透舰体、穿透宇航服、穿透血肉骨骼的……声音覆盖了所有无法用物理介质形容的震颤,像亿万口钟同时在真空里敲响、像恒星核心的核聚变咆哮被拉成长频的哀鸣。
      提前收卷了。
      为什么???
      祝觉明什么都来不及解释,他就那样被迫仓促的面对真相,他左手原本空荡的无名指根部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那枚已取下的戒指仍在、并且正在往骨缝里烙。
      他闷哼一声,撑住控制台边缘,视野开始晕染开大片的白噪点。
      而在白噪点深处,声音具象化了。
      他看见铺天盖地的画面,听见海啸般的嘶吼;无数人的情绪汹涌而来,将他撕碎、淹没。——地球轨道上空间站工程师在防护壳破裂前的最后呼吸、月球基地移民望着家园方向崩塌时喉头的哽咽、深空殖民船上母亲搂紧孩子哼唱摇篮曲的颤抖、联合政府大厅里总长签署文明灭绝预案时笔尖的凝滞……还有更古老的,火星荒漠里第一个人类脚印旁风化的泪痕,木卫二冰层下探测车传来的、发现氨基酸信号时全球科学家的狂欢与战栗……
      喜悦,恐惧,爱憎,贪婪,牺牲,背叛……
      所有属于人类的情感与记忆被压缩成高密度的信息流,顺着无形的弦涌向太阳,涌向那个所谓的质检仪。
      ……为什么??
      不是说好了,等他们抵达,面对面坦诚相待吗??
      不是说要好好谈的吗……
      而此刻这股洪流中炸开了一束格外明亮的湍流。
      来自陈启。
      在陨石雨中他也艰难维持着焊枪角度,隔热层已修补大半。但他周身开始发光,从宇航服内部透出的柔和却坚韧的白光反射着绚烂的恒星,那光与太阳辐射的波动完美同步,像两个音叉共振。
      生物场强度突破模型上限。
      怀从咎的灼痕炸开了。
      金光从锁骨喷薄而出,真实物质界的能量释放与曾经的幻象重叠,光柱刺破作战服在舱顶映出摇曳的光斑,他整个人弓起身、双手死死抓住驾驶席扶手。
      “陈……启……”他从齿缝挤出名字,“陈启!”
      祝觉明,我一会再收拾你。
      什么观测者,什么质检仪,什么答卷……
      为什么我作为被你选入任务的人我完全一无所知?!
      外部监控画面里陈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转过头,面罩朝向飞船方向;没有声音传来,但祝觉明读出了口型。
      “老大,跟紧我。”
      下一秒,一颗偏离预测轨道的陨石击中了陈启腰间的推进器燃料罐。
      没有慢镜头,没有悲壮配乐。
      爆炸发生得极其干脆,白光吞噬了整个画面。
      纯粹的能量释放与火焰交缠,像小型超新星在真空中昙花一现。
      陈启的生物场读数在瞬间冲破仪器量程,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贯穿黑暗、撞进怀从咎灼痕喷发的金光里。
      两道光交融,旋转,升腾。
      祝觉明终于听见了。
      超越分贝概念的轰鸣直接在大脑皮层炸开,那是由七十亿个独立意识汇成的集体哭喊,由三万年文明史堆叠而成的重量,由所有诞生与死亡、创造与毁灭、爱与恨交织成的终极和声。
      哀嚎。
      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在宇宙审判台前最后的哀嚎。
      祝觉明跪了下去。
      他双手捂住耳朵,但声音从颅内每一个缝隙涌出;他看见血从自己鼻腔滴落,在控制台面板上溅开细小的梅花。
      左手无名指根部的剧痛达到顶峰,仿佛有烧红的铁丝沿着神经往心脏里钻。
      这就是代价。
      诚如他所计算的,他根本没给自己留活路。
      七窍流血,粉骨碎身,这就是他欺骗别人的代价、自己早就看见的终局。
      ……只是好狼狈啊。
      怀从咎,你可不可以不要看我?
      而在这片毁灭性的声浪中,一个清晰冰冷的机械音浮了出来:
      “样本C7催化完成。共鸣体觉醒度:百分之八十九。”
      “火轮能量吸收确认。”
      “提交窗口开启。请于三十秒内注入答案。”
      祝觉明挣扎着抬头。主屏幕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是外部监控的残影——陈启原本的位置只剩飘散的金属碎片和缓缓扩散的冷却等离子云;另一半是怀从咎的实时生理数据——灼痕能量输出曲线如火山喷发般陡峭攀升,脑波活动模式已脱离人类基准,正向某个未知领域跃迁。
      而数据流最下方,一行小字闪烁:
      “观测者协议第七章:文明资格终审——进行中。”
      怀从咎还站在原地,金光包裹全身,将他衬得如同神祇降世。但他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焦距落在虚空,没有实处。
      泪水从眼角滚落,未及坠下就被灼痕的高温蒸发成白汽。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穿透所有嘈杂,钉进祝觉明耳膜:
      “你在听什么呢?”
      祝觉明怔住。
      怀从咎缓缓转头,目光终于聚焦,落在祝觉明脸上。那双总是燃烧着野火的眼睛此刻空茫得像被挖尽的矿坑,只剩最深处一点残烬,还在固执地发亮。
      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
      “我们的哀嚎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灼痕金光彻底吞没了他。
      舱内所有屏幕同时熄灭。光被吸走了、声音被抽干了,连时间流动的质感都变得粘滞而怪异。
      他们被吞噬了。
      祝觉明跌跌撞撞冲向控制室才跪倒在黑暗里,左手无名指根部的烙印还在灼烧,像黑暗中唯一的坐标。
      现在把答案提交了,还有一线生机。
      “十。”
      遥远深空之外,太阳表面那道绵延数十万公里的日珥突然调转方向,如神明垂落的指尖、缓缓指向了这艘渺小的飞船。
      “九。”
      观测者的批注即将落下。
      棋盘之上王车易位。
      而棋手本人正站在棋子中央,咳出掺着内脏鲜血的碎片。
      “八。”
      我没计算到在模拟舱故障时,你会违反所有手册冲进来;没计算到在宇宙弦结节里,你被困在扭曲金属中,我第一反应不是评估任务连续性概率,而是你不能死。我没计算到当你质问我“你看见的只是两个编号吗”时,我左手的抑制器不是因为过载而痛,而是因为更深的地方在崩塌。
      ……是我的权衡吧。
      说是我的心,太可笑了。
      “七。”
      理性告诉我,这是计划成功的征兆;你的情感越炽烈,催化越彻底。我应该满意,应该继续推进、应该在你最痛苦的时刻,冷静地记下共鸣峰值的数据。
      可当我真的听见——通过过载的抑制器,通过该死的连接——听见你说陈启生命熄灭刹那、你灵魂里炸开的那声破碎的嘶吼时……
      公式失灵了。
      那些我用以将一切量化的参数,在那一刻坍缩成无意义的乱码;七十亿人的集体悲鸣是抽象宏大的、属于文明尺度的噪声。而你的那一声,是具体锋利的、直接凿穿我所有理性防线的刃。
      “六。”
      你现在问我,是否在听你们的哀嚎。
      怀从咎,我听到了。而且我比你更早听到了——在计划书里,在模型推演中,在每一个牺牲选项后的概率数字里。我听见了所有尚未发生的哀嚎,并亲手权衡了它们的价值。
      我将你和陈启放上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是地球、是文明、是观测者眼中一个物种的资格答卷。
      天平倾斜向哪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所以别问我会不会后悔。
      “五。”
      一个早已将自己也填入算式的人,没有资格谈后悔。
      “四。”
      我只能告诉你:当你最终知道全部真相,当你站在存续的彼岸回望这条由谎言和牺牲铺就的血路时——
      请你务必恨我。
      恨得透彻,恨得纯粹。恨到将我曾计算好的、那些关于原谅与和解的理想化结局也一并烧毁。
      因为那恨意或许是你唯一能从我这里得到的、未被算计过的东西。
      “三。”
      也是我唯一无法为自己开脱的罪证。
      祝觉明挣扎着伏上操纵台,眼含泪光,却笑的释然。
      怀从咎,你先活下来,再和我算账吧。
      ……你要亲手杀掉我。
      “——我来亲手杀掉你。”
      祝觉明回头,怀从咎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双眼无神,黑俊俊的枪口指向自己。
      枪口纹丝未动。
      金属的圆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的黑,稳定得不像握在一只剧烈颤抖的手里;怀从咎的瞳孔被灼痕残余的金光割裂,一半是沸腾的岩浆,一半是封冻的深渊。他往前走了一步,作战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响。
      “说话。”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沙哑,“说。”
      祝觉明靠在主控台边缘,左手撑住台面、鼻腔涌出的血已经流到下颚,在下巴尖凝成暗红的珠,然后滴落。他抬起右手拭了一下,视线穿过镜片落在枪口、再往上,对上怀从咎的眼睛。
      ……三年前的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忽然释然的笑了。
      他就靠着操纵台安静的垂下手,不抵抗、不挣扎,俨然现在别说怀从咎要杀他,就是把他剥光了放血他都平静的甘之如饴。
      他没输,没投降,他只是即使怀从咎是输家他也心甘情愿将自己交付出去。
      以此换一个偿罪。
      “你想听什么?”祝觉明问,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疲倦,“是计划的完整架构,还是每个细节如何算计你的时间节点?是陈启的基因序列何时被标记为最佳催化素,还是火星基地的救援记录为何被归档为内部机密?”
      他咳嗽着,更多的血从唇角溢出。
      “或者你只是想听我说——对,都是我干的。从选拔名单上圈定你的名字,到训练中刻意激化你的保护欲;从默许苏持风传递那些半真半假的信息,到亲眼看着陈启走出那扇舱门。每一步,每一个变量,都在我的模型里转过千百遍、确保最终会把你推到这个位置——被催化,被点燃,成为足以向太阳递交的文明火种。”
      他只字不提是如何大胆揣测当年是怀从咎将自己从废墟中拖出的。
      “三年前火星基地事故,救我的人是你。”祝觉明到了这时候反而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金属,清晰而冷硬,“我当时昏迷,醒来后只关心数据能否恢复。医疗报告上的救援人员代号,我没有追查。后来在会议文件上签名,看到那个代号,我也没有追问。因为我认为,数据比一个陌生救援人员的身份更重要。”
      “直到昨晚我梦见那道灼痕形成的瞬间。你冲回辐射区,为了扒出存储匣;画面很清晰,包括你颈侧皮肤被高能粒子灼伤的过程。醒来后我调阅了加密档案,验证了梦的真实性。”
      怀从咎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重组,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灼痕的光芒在他颈侧明灭、像呼吸,每一次明暗都让舱内的空气更沉一分。
      “为什么是陈启?”怀从咎问,声音很轻,像期待得到答案又害怕听见答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跟着我。”
      “因为他是你的锚。”祝觉明答得很快,像早已备好答案,“你的直觉太飘忽,你的意志太独立。需要一根足够沉重的锚,才能在情感风暴中把你牢牢钉在预设的轨道上。陈启的忠诚、他对你的信任,他死亡时能激发的痛苦——这些都是可计算的参数。”
      而计算结果指向最优解:他牺牲,你爆发,任务可能成功。
      “可能?”怀从咎躬身,一把拽起祝觉明衣领,“你算出的概率是多少?陈启死,我疯,然后呢?任务成功的概率,在你那该死的模型里,到底是多少?!”
      “百分之四十一。”祝觉明报出数字,眼睛一眨不眨,“这是现在的最优值。若没有催化,任务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若你拒绝协作,归零。”
      “所以你选了他死。”怀从咎慢慢点头,每一下都像在把什么碾碎,“用我兄弟的命,换百分之三十一的概率提升。博士,你的算术真好。”
      “不是算术。”祝觉明避开他目光,像在教孩子牙牙学语那样纠正,“是权衡。七十亿人的存续,与一个士兵的性命……文明的火种,与个体情感的代价。当尺度拉到足够大,任何牺牲都可以被量化、被比较、被选择。”
      “谁给你的权力选择?!”怀从咎猛地抬高枪口,顶住祝觉明的额头。金属的冷硬透过皮肤传来,祝觉明甚至能感觉到枪口因对方颤抖而产生的细微摩擦,“谁允许你把他当成一个数字?!谁允许你……把我们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
      他的呼吸粗重,灼痕金光大盛,几乎要烧透作战服的领口。舱内的空气开始扭曲,真实的、肉眼可见的涟漪以怀从咎为中心荡开,空间像受热的玻璃般软化、波动。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忽明忽灭,屏幕上的乱码疯狂滚动,祝觉明已经没有血能咳了、他倚在血泊里,颤抖着一只手握住枪管挪到心口,另一只手拉开制服衣领,将自己脆弱的要害在人面前一览无余、只隔了件薄可透肌的衬衣。
      他那样完美的人,亲手拆掉了自己所有的体面,却直到这一刻都没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没有权力。”祝觉明平静地笑了,眼睛依旧看着怀从咎,“我只是接受了现实。宇宙存在过滤机制,太阳是审判台,人类整体被判为不合格。火种计划是我们唯一的作弊手段——用局部完美的情感共鸣,去掩盖整体文明的缺陷。而你和陈启,是被选中最可能产生那种完美共鸣的组合。”
      他抬起左手,露出无名指根部那个焦黑的烙印,形状与怀从咎的灼痕惊人相似。
      “我也在棋盘上,怀从咎。从戴上这枚戒指开始,从我的意识被迫与观测’的低频噪声同步开始……我计算你们,也计算自己。我的理性,我的道德,甚至我对你……”
      他停住了。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逆生的刺。这时候再说没有意义,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是我唯一的变数。”祝觉明垂眼,声音低了下去,“模型可以处理你的愤怒、你的痛苦、你因陈启之死爆发的能量。但它无法归类……当你冲进模拟舱救我时,当我听见你在宇宙弦结节里喊我的名字时,当我意识到我害怕你死……这些误差。”
      他抬眼,涣散的目光穿过镜片,笔直地钉进怀从咎眼底。
      “所以我删除了它们。从模型里,从报告里,从我自己承认的可能性里。我把所有计划外的扰动都归为待观察噪声,然后继续推进。因为任务必须完成,文明必须存续,而任何无法计算的变量……都是威胁。”
      所以,现在,我把所有真相捧到了你面前。
      我就在这里,你杀了我吧。
      怀从咎盯着他,很久很久。枪口依旧抵着心口,但他的手指松了半分,灼痕的光芒缓缓回落、舱内空间的扭曲也随之平复。更深的悲哀从他眼底浮上来,取代了沸腾的杀意,他洞悉了所有绝望。
      “你听见了,对不对?”怀从咎蹲下,与祝觉明的距离只隔呼吸,“陈启死的时候,你通过这玩意儿——”他用枪管点了点祝觉明太阳穴,“——听见了我怎么想的。”
      祝觉明沉默。
      他没有避开,甚至此时衣领都是乱的。
      “你听见我想回家。”怀从咎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听见我觉得对不起他,听见我骂你混蛋,听见我……甚至在那一秒想过,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也许我能找到别的办法。”
      他笑了,那笑声空洞得让人心头发寒。
      “多可笑。你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就算到了绝路,我还是会想信你。”
      祝觉明闭上眼。血从睫毛上滴下来,像红色的泪。
      “所以我是你唯一的错误?”怀从咎的声音也虚无缥缈,“就因为我没按你的剧本彻底疯掉?就因为我还站在这儿,还想问你要个解释?”
      “不。”祝觉明睁开眼,目光清明而残忍,“你是错误,因为从始至终,我都没能真正把你变成一个数字。即使在我最精密的计算里,你也永远是……”
      “——例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主控台所有屏幕陡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更高权限的强制介入界面激发警报,郭山错的面孔出现在中央屏幕上,面无表情。
      “指挥官怀从咎,情绪指数突破临界阈值,行为判定:严重威胁任务连续性。”他的声音通过飞船广播传来,字正腔圆,“根据火种计划第三章第七条,优化协议现予启动。执行代码:属灵的清扫。”
      舱门滑开的嘶响从通道两侧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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