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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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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和信里说得一样,确实是个好天气。
云淡风轻,晴空万里。
江顺一大早起来就去送信,偷偷摸摸,做贼心虚,躲着监控,躲着人群。
回到面馆,就看见何建坐在椅子上,贼眉鼠眼地看着他,说:“江顺,去哪了啊?”
江顺语塞了一下,随后恢复泰然:“随便逛逛。”
何建冷哼一声没有细究,突然想起似地又问了个问题:“昨晚过得怎么样?”
他伸了个懒腰,装着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说:“特别好。”
“这样啊...”何建不再看他,转变了话题,“马上月底了,你的工钱我也好发了。”
江顺心下一动,开始道谢:“谢谢何哥,您待我可真好。”
何建掏了掏耳朵,似乎很厌恶这些话,他说:“下午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忙着看店,晚上我发位置你来找我。”
“什么事啊何哥?”江顺问。
何建哈哈大笑,带动着旁边的“烂肉”也抖了起来,他拍了拍大腿,说:“江顺,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江顺屏住呼吸,看着何建那双污浊的眼睛,心跳开始加快。
何建慢悠悠地开口:“给你发工钱,记得来找我。”
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拍了拍江顺的肩,走出了面馆。
江顺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照做。
忙碌一上午一下午,终于等到天黑之后,何建给他发来了地址。
他打开手机一看,瞬间被定在了原地。
最东边那个旧小区后的废弃地。
离郑远山住的地方很近,江顺搞不懂何建为什么要把他叫到那里去。
但疑惑虽疑惑,钱还是要拿,自己的初衷,归根结底还是要拿到那一千块工资。
拿了就好了,拿了就可以离开那个鬼地方了。
就可以还欠陈祐的那15块了,这钱是自己赚的,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
他才不是小偷,从前不是,未来也不是。
他要堂堂正正地面对陈祐,堂堂正正地面对她。
但现在怎么好像...成了一种奢求。
四月临近尾声,气温回升,夜晚也不见得有多凉快,但风声很大,吹来了田野上乌鸦的哀鸣,和尘土飞扬。
江顺踏进这个小区,明明自己无数遍来到这里,却只觉今夜不安定,荒寂萧条。
走到郑远山家门前,他突然徘徊不定,正想着要不要打个招呼,可想想又算了,这个点,那老头是不是已经睡下了?
毕竟他8点出出头就开始闹着要睡觉,自己出房间拿个东西他都要叽叽歪歪,怼得自己哑口无言。
死老头要求还挺多。
江顺笑笑,没打算进去打扰他,看着大门上那张破破烂烂的“福”字,疑惑地皱着眉。
他不是过年才贴上的吗?怎么现在搞成这个样子,郑远山从哪买的劣质纸张啊...
“江顺。”
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江顺回头去看。
何建站在拐角处,向他招了招手,一半脸在阴影里,一半脸在路灯下,黑白分明,阴森恐怖,声音很轻。
江顺有点被吓到了,走上前去问:“何哥怎么约我来这里见面?”
何建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一句:“你在人家门前干嘛呢,认识啊?”
“不认识不认识。”他否认,“没来过,随便看看。”
在江顺的视角来看,何建的眼黑很少,看着就阴险狡诈。脸上布满痘痘,坑坑洼洼的,头顶一片头皮屑,长得无比恶心。
何建往他刚刚来的方向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淡淡地跟江顺说:“那你可别走丢了,这里荒僻的很呢。”
撂下这句话,何建就走向了阴影中,走向荒地,江顺别无选择,只能跟上。
越走越远,越走越偏,直至将他带到只有断壁残垣的地方。这里没有烟火,只有寂寥。这一处,是真真正正荒无人烟的废弃地。
月亮藏了起来,躲着不愿出面。
乌鸦鸟兽在身后的田野上嚎叫着,声响不断在上空回荡,听得人心里好慌,好慌。
明明那么破败不堪,却有一盏很亮的路灯,飞蚊在灯下打着旋,黑黑一片。
走到目的地,江顺发现有很多人在等着自己,表情和那天看自己的一模一样,除了何建,还有3个人。
这架势,可不是准备来发放工资的。
江顺此刻多多少少也明白了,但他还是装傻充愣:“何哥,我的工钱呢?”
何建冷着脸,活动了一下手腕,朝他说:“江顺,这里没人,你可以跟我说实话吧。”
言外之意就是,这里不会有人来,不说实话,打残你。
江顺抱歉地笑笑,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说:“何哥,您要我说什么实话啊,我从没对您说过谎啊。”
何建冷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王勇,自己走到了旁边。
“江小弟。”王勇朝他笑,摩拳擦掌的,“你是不是还对我们有所防备啊,大哥富贵了肯定少不了你的,跟我们作什么对呢?”
江顺也笑,问:“何哥的话我听,吩咐的事我做,怎么就跟你们作对了,勇哥?”
“不作对,让人家报什么警。”王勇阴沉着脸,一步步逼近,“不作对,放那女的走干嘛?嗯?说啊。”
江顺有些慌,没想到这些人对自己还留有后手,但表面依旧风平浪静:“勇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懂?”
“没听懂?”王勇表情狰狞起来,咬着牙用力挥出一拳,“那跟我的拳头说去吧!”
江顺应付不及,用手臂生生挨下这一拳,连连后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鸿门宴。
“何建。”江顺看了看手臂的伤势,只用嘴吹了吹,不怎么在意,他冷冷地看向何建,直呼其名,“我也没做什么吧?你们做的恶心事,我可没跟警察说啊。”
“没说?”何建眼神轻蔑,“心里其实还想着要做吧?毛小子,你骗不了我。”
“把工钱结了,这一拳我认,从此互不相欠。”江顺昂着头,不屑地看他。
“你又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做事,我怎么给你付?”何建挑了挑眉,“还有,我们签什么劳动合同了吗?你这个样子,谁相信你说的话,啊?”
何建说得对,没有人信他。他本就该和这些人同流合污,是他自己要自视清高。在泥潭中挣扎求生,结果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当一个坏孩子,至少...在陈祐面前不是。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配说真话。
江顺气得怒火中烧,双手颤抖,紧紧地咬着后槽牙。
“怎么了,想报警吗?”何建冷笑,嘲讽他,抬头看了看天,活动了一下筋骨,“谁救得了你啊,王勇,给我打。”
一声令下,王勇疯了一样地冲上来,江顺应对得很吃力。
到底是少年体格,力量上还有悬殊。
但他不怕,只凭心里的狠劲,和王勇打得还算有来有回。
只是落在身上的拳头,太沉太痛。不一会鼻腔里涌出血液,江顺不以为然地擦掉,似乎放下了所有顾虑,拼着一口气,越打越猛。
像一条发了狠的野兽,没人能制服。
最后不知是不是4个人全上来打了,自己的腹部被猛踹了好几脚,应接不暇,被群殴到跪在地上,气血上涌,呕出一滩血。
江顺手撑在地上,视线模糊不清。
何建拽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了头,恶狠狠地问:“打服了没?”
江顺轻笑一声,口腔里全是血腥味,他依旧不怕,朝何建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说:
“畜生,还钱。”
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何建气疯了,开始下死手。
踹肚子,拽头发,打脸,什么招式都用上了,江顺一身的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每一次被打趴下,他都能站起来,还在冲上去跟他们打,不要命了一样,眼睛里闪着幽光,誓死不罢休。
江顺依旧笑着看他们,眯着眼。
“垃圾,真有种就打死我。”
打得其他三个人都怕了,跟何建商量。
“何哥...别真闹出人命了,收手吧...”
何建一把推开王勇,气急败坏地对着倒在地上的江顺说:“给老子做事是你的荣幸,还想要钱?门都没有!”
“诶诶何哥,他又起来了。”
“你小子命真硬!接着上。”
身上好痛,哪里都痛,痛到哀嚎,痛得要死掉。
江顺此刻已经没有力气了,他还在硬撑着,这些人不死,自己绝对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
他大喊一声,挣扎着站起身跟他们硬刚。
哪怕腿已经站不住,哪怕手已经使不上力,他依然不服,不认输。
只有自己没死,还剩一口气,他咬着牙,拼了命也要站起来。
这群贱货,这群渣渣。
有种,就真杀了他。
死了也挺好,自己也可以解脱了。
不用活得那么辛苦了,不用再害怕下雨天,不用再度过没有星辰的夜,不用度日如年,不会常觉亏欠。
不用担心最基本的衣食住行,不用看着别人的脸色存活,不用在阖家欢乐的新年,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爆竹碎片,装作抓住了热闹与团圆。
不用,不用...
只是。
他好想。
再见陈祐一眼。
有她在的地方,好像就没有悲伤。
可惜人生长恨,万事难全,自己还能...
“砰!”
不知何处传来枪响,打亮眼前混沌一片,照亮了黑夜。
“警察!全部都趴下!”
江顺腿一软,终于卸了力,瘫倒在地。
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何建他们几人脚步声杂乱,慌张地逃远了。
有人走向自己,在和他说话。
声音温柔,软绵绵的,透露着焦急。
江顺眼泪快要落下来,他听出来了,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声音。
是他刚刚乞求的愿望。
此刻他好像原谅了所有的不公,所有的苦痛。
月亮出来了。
它,还照着自己。
“你怎么样,还好吗?抬头让我看看你的伤,我是警察,放心...”
她又救了一次自己,她,就是自己的神明。
江顺抬起头,强忍住泪水,扯了扯受伤的嘴角,和她打招呼。
“姐姐,我说的吧,后会有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