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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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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下了一场小雨,现在已停,空气中有草木清香,天蓝如镜,澄净万里。
江顺看着何建给自己发来的地址,脑壳很疼。再看看眼前那破败的门,更是不知所措。
昨晚没睡好,今天依然头重脚轻,想吐吐不出来,烦事憋在心里。
空气中有一种很重的油烟机味,楼梯间里破破烂烂,有些角落还在漏雨。
何建给他的地址,是一个离面馆很近的老小区。虽然比郑远山住的房子看起来要坚固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顺心里一团浆糊,怀疑这真的仅仅是催收面钱吗?他正欲敲门的手悬在空中,保持这个动作犹豫了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他也越来越焦灼。
到底...敲不敲门?
他正思索着,面前的门倒是自己打开了,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女孩走了出来,眨着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被吓了一跳。
江顺也愣住了,一时没说出话,两人对视很久,还是小女孩颤颤巍巍地先开了口。
“你好。”她声音轻地像缥缈的云,小心翼翼的,江顺微微欠身,“是来...收保护费的吗?”
保护费?
嗡——
脑袋里似乎有根弦断了。
江顺微怔,难以置信地问:“不是面钱吗?”
小女孩被江顺皱着眉的样子吓到了,惊慌失措,连忙否认:“对不起对不起,是面钱,我记错了。”
一边说,一边在鞠躬。
他此刻的震惊已经不能用言语表达了,有一团滚烫的烈火在内心点燃蒸腾,让他疼痛难忍。
江顺尽量组织好语言,轻声细语地问:“别怕,我不是来收保护费的,小妹妹,你能跟我说说怎么了吗?”
他此刻的表情很温柔,但在小姑娘眼里却是那么狰狞可怖,她眼眶发红,眼泪快要涌出。
小姑娘没有回答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上上周不是才要过吗?怎么今天又来了...”
江顺试图伸手去安慰她,却被她害怕地躲开,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平复呼吸,努力地保持冷静:“小妹妹,你真的欠了面钱吗?”
她点头点得缓慢,但一下比一下用力。
“你被人威胁了吗?”江顺语速放得很慢,尽可能让她感觉自己没有恶意。
“没有没有!你别问了,欠得钱再等等好不好,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她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咬着嘴唇躲在门后,只探出一个脑袋,拼了命地抑制住眼泪。
此刻,江顺才弄懂了所有事情。
所谓的面馆,不过是这些混子的基地。他终于知道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们这群渣渣都干得什么勾当。
可惜他之前还天真以为,他们干得最差的事不过赌博,现在他们对自己放下防备,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最后一丝幻想终将破灭,自己也真正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难辞其咎...
事已至此,再也躲不掉了。
江顺笑了一声,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我今天不是来要钱的,不要怕,如果真遇到什么事,记得找警察。”
小姑娘一动不动,就这么看他走远了。
回面馆的路上,江顺从未觉得如此艰辛。
现在报警吗?
不,不行。
他没有实际证据,也没有打入内部,有了人证也说不定当场倒戈,况且自己现在这个样子,陈祐会信他吗?
太多不确定了,目前还不能冒险。
他们太警惕了,如果不能一锅端绝不能出手,自己还得多加小心。
江顺走走停停,想着回去该如何向何建交代。
手插在口袋,忽然掏到了一个类似纸质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竟是郑远山给他的那200块钱。
最近的吃喝都是在馆里解决,没有用得到钱的地方,所以这200块钱一直都放在自己身上,没拿出来过。
他心里有法子了,就拿这钱去抵。
自己现在不能硬刚,还是得循序渐进,先赢得何建的信任,再找他们犯法的证据。
这些垃圾才干的脏事,他,做不来。
“哟,你小子真拿到钱了?”见江顺把那钱递到自己面前,何建很惊喜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剩下那100呢?我昨天不是说300块钱吗?”
何建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拿钱给自己扇风,语气又冷了下来,说:“江顺,人家是真欠我们钱,你是不是心软了?”
江顺假意陪笑,站着说:“何哥,那个小姑娘说就这么多,眼看着要哭起来,我没法真的动手啊。”
何建冷笑一声,盯了他一会,好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江顺啊,你知道她们欠得什么钱吗?”
江顺连忙回答,生怕自己接得不快,惹何建不悦:“何哥,我都知道,不就是面钱吗?本来就是该还的。”
何建笑笑,没说什么,只把钱塞到了自己口袋里。
江顺接着说:“何哥,您看我也没地方去,全仰仗您给我口吃的,您的意思我怎么会不懂?我只想给您分忧。”
“江顺。”何建站起身,拍了拍江顺身上蹭到的墙灰,语重心长地说:“何哥不会害你,跟着我吃好喝好,缺不了你的好处。”
江顺点点头,装作阿谀奉承的样子。
“你小子聪明,我喜欢,有些事就不明说了。”何建笑着,嘱咐他接下来的事,“好了,去后厨忙活吧,有事还找你。”
江顺最后看了一眼何建放钱的口袋,也不再多嘴,径直走进了后厨。
见他离去的背影,何建瞬间收起了笑意,躲在门外偷听的王勇此时走了进来,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何哥,在江顺走后,我又去问了问那个死丫头。什么嘛,人家根本没给钱,那显然是他自己掏的。”
何建听后眉头一蹙,拿出刚刚放好的200块钱,说:“做好人?我就说怎么还少100块钱,合该这小子身上只有这么点啊。”
“他还对那个丫头说...”王勇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慌张,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大点声!”何建吼了一嗓子,王勇吓得一抖。
“他说...要那小丫头找警察...”
何建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死死地攥着手里的钱,目光阴狠地盯着后厨的方向,咬牙切齿。
“好小子...”何建声音低沉,眼睛里闪着幽光,对王勇说,“以后收保护费绕开那家,别留下把柄。”
现在何建此刻心情不好,王勇点点头悻悻地走开了,留他一人呆在原地。
“玩我呢...”他的每个字音都咬得很重,像是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人窒息致死。
“好...那我也玩玩你。”
话语被利齿撕碎,片片割心。
眨眼一瞬来到了晚上,雨过天晴后,月亮也被洗净,来人间窥探。
看疾苦,望痛楚。
只恨明月高悬,再如何光明耀眼,神圣皎洁,也插手不了人世间。
一切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晚上不营业,何建带着他的小弟不知去了哪里,江顺依旧不愿跟着去,说自己喜欢看店,何建脸上也看不出怀疑,就让他留在了店里。
难得清闲,江顺边想着白天发生的事,边提笔想着写信的内容。
搞黑吃黑也要慢慢来,自己现在还没站稳脚尖,一切都不急。
眼下,还是这份信最要紧。
写了这么多都没签署名,陈祐知道是他写得吗...
算了,不管了,反正郑远山说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对方有意,自会清晰。
...就听他说的话吧。
江顺像寻常一样抬头望窗外的月,很亮,很好看,但今天是一轮弯月。
虽然阴晴圆缺不可避免,但自己心里,最在乎的还是十五的月亮,圆得滴水不漏,和她的眼睛一样干净。
他开始动笔,心中有了思绪。
.........
陈警官早上好
昨天睡得怎么样?工作不必太辛苦,尽力就好。
你有没有看昨天的月亮?
虽然没有每月十五的月那样圆满,但它旁边有好多星星,众星拱月,夜幕星河,分外耀眼。
我喜欢看月亮,你呢?
好像只要一看月亮,所有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心里被照得亮堂堂的,我贪恋般地想着,希望明天会是好天气。
人类穷尽一生,是不是就为了追求那颗,圆得滴水不漏的月亮?
我觉得是。
月圆满,人团圆。
明日阳光依旧,花香沾满袖口。
我昨夜提前给你写的,见笑。
我就写到这里。
祝好。
.........
停笔,正好是晚上11:45分。
江顺小心地收起信件,将它塞在自己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准备明早去送到陈祐工作的地方。
他爱不释手,正准备抱着衣服安心入眠,却听到窗外传来叫喊声。
他本想充耳不闻,结果那声音越来越尖锐,吵得他睡不着觉。
其中...好像有女人的声音...
江顺立马起床朝窗户外看去,窗外的小巷子里乌央乌央站了很多人,仔细看,有3个男的在围着一个女生,女生害怕地连连尖叫,直到退到身后的墙上,无路可去,她的右边被围住了,左边又是死胡同,孤立无援。
江顺定睛一看,发现何建也在!
原来今天他们晚上出去,是为了这个吗?偏偏在面馆前面,是想故意想让他看到吗...
江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也进退两难。
出口打断,会不会显得自己别有居心。在何建眼里,还容得下他吗?
坐但视不管,自己还算个人吗?
算了,他重新回到床上,逼着自己入睡,捂住耳朵,不断洗脑。
算了算了,不关自己的事,他没能力出手。就这样吧,上午的事已经是自己能插手的最大限度了,为了这么件小事,把自己搭进去不划算。
算了算了...
耳畔还传来女人的哭喊声,一声声救命,一声声对不起,都在刺破他的耳膜,逼他听,逼他做决定。
算了算了,自己本就难独善其身,这些事没法管的,没法管的...
算了。
江顺气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攥着拳头走到了窗户口,装作被吵醒的样子,往楼下喊了一句。
“干什么呢!这么吵!”
算不了。
那群人瞬间噤声,一个个朝声源处看,女人也不再哭喊。
何建斜着眼看他,手里拿着快灭的烟。
江顺故意揉了揉眼,打了声哈欠,等看清眼前这一幕才开始不好意思地道歉:“不好意思啊何哥,我不知道是您。这...是在?哟,有好事不叫上兄弟我?”
何建冷笑一声,戳破他的谎言:“你自己想留在店里的,怪谁?”
“哈哈哈...”江顺装作尴尬地挠了挠头,“错了哥,这小姑娘不错,我也能下来玩玩吗?
何建顿了一会,笑容变得阴狠可怖,他抬头向江顺招手:“下来,今天你算是赚了便宜,这个留给你玩了,我可是待你不薄啊江顺。”
得到许可,江顺赶忙下了楼,装着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笑脸盈盈地看着何建,时而瞥一瞥瘫坐在地上的女人,内心怒火连天。
“江顺,我们进馆里了,你,看着办。”何建按着江顺的肩膀,力度很大,他差点被压得弯了腰。
何建在他耳边说话:“记得轻点,第一次碰女人吧...”
江顺嘴角抽了抽,忍到了极点,但面上看不出异常,他装得感恩戴德,说:“何哥真是善解人意,我带她去后厨后面那块空地玩。”
何建得逞得笑,带着一些小弟上了楼,留了一个王勇坐在面馆里,江顺知道那是监视他的。
江顺拽着女人的手臂,一脸冷漠,毫不留情地说:“站起来,腿废了吗?”
女人瑟瑟发抖,说不出一个字,依然泣不成声,几近虚脱,被他轻轻一拎就提了起来,面色苍白,心如死灰。
江顺边拽着她边往后厨走,走到王勇旁边停了一下,说:“勇哥,事后她报警怎么办?”
“报警?”王勇冷哼一声,表情不屑,“咱们据点多了去了,扔掉这个又没事,谁找得到我们?”
江顺一笑,懂了:“那我放心了。”
王勇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勇哥在这...”江顺指了指手上的女人,“不会是偷听的我的好事吧...”
“哈哈哈。”王勇摆摆手,否认道,“当然不是,我等会就上楼睡觉,江小弟慢用哈哈哈...”
若不是情况不允许,江顺真想宰了面前这个人,杀得片甲不留。
这种烂货,就不该活在世上。
他真的不想忍了。
江顺不再废话,拉着扯着还在抽泣的女人往后厨走,动作粗暴。
“走吧。”他对这个女人说。
王勇见再说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便准备上了楼,但临了时留了个心眼。
后厨的帘后是个小树林,没有灯也没有监控,大片大片树木挡着月光,谁也看不真切,往深了走,还容易迷失方向。
孤鸟夜啼,声音格外苍凉。光投下树枝树叶的影子,在地面上看来宛如乱晃的兽爪,让人心有余悸。
何建不愧是老狐狸啊,选址选在这个地方,警察要是来了,也可以很容易逃走。
江顺终于松开女人的胳膊,女人顺势瘫倒在地,没有任何力气逃走了。
“直走200米,再往左走300米。你就能隐隐约约看到街上的灯,到时候就好了。”
“你...”女人震惊得看着他,无法完全相信,“你骗我的吗?你们这种人...真会放我走?”
见她不信,江顺蹲着看她,目光恳切:“快走,不然真的走不了了。”
女人有些动摇,江顺拉着她的膀子又强迫她站起,她吓得叫出了声。
“直走200向左300,听清了吗?”他轻晃着女人的身体,让她冷静。
“真的...?”
江顺郑重地点了点头,松开了她。
“你不是...”女人还在怀疑。
江顺有些无奈,嘴角抽了抽,说:“...你真的想让我碰你?”
女人吓得摇了摇头,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一步也没有回头,越跑越快,直至看不清她的身影。
见她真的走远后,江顺长舒一口气,腿后知后觉地开始发软,呼吸不畅。
想到自己刚刚对那个女人说了什么,便觉得自己也很恶心,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很清脆,很响亮。
王勇躲在暗处,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