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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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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顺的生活就这么固定下来。
白天干活,接待少得可怜的顾客。
下午趁着店里事少空闲,他偷偷摸摸跑去警局门口的举报箱里,塞他想了一个晚上的信。
晚上一个人躲在房间,重新写下一份手写信。
平平淡淡,毫无滋味。
只有在给陈祐写信的时候,他才会绽放出笑意,生活更有憧憬。
不过今夜,却是个转折点。
何建上楼敲了敲他的房门。
江顺停下手中的笔,开门就看到何建笑得很恶心,一脸奸样地看着自己。
何建上前走了几步,江顺立刻闻到了他身上的汗臭味,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笑得露出了黄牙,说:“江顺啊,你也差不多来了有一段时间,每晚都一个人呆在楼上,不无聊吗?
“让你下来玩玩也不要,还是忌惮我们吗?我们又不是坏人,怕什么?”
江顺也假意逢笑,后退了一步,防止他碰到自己,说:“没有,怎么了何哥?”
“你看啊,咱们也认识一段时间了,你躲着不见人怎么好,我可是把你当兄弟的,下来打打牌说说话怎么样?”
一想到楼下那种烟酒与汗臭交杂的气息,江顺顿感恶心,乌烟瘴气。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委婉地拒绝了:“不用了何哥,我不会打牌。”
“诶~”何建将手臂搭在了江顺肩上,江顺差一点就骂出了脏话,“打牌有什么难的,跟我们玩玩就会了,江顺,楼下兄弟还在等着你呢。”
再拒绝就显得他城府很深了,他笑得为难,曲意答应,被何建半推半就着来到了一楼。
果不其然,一股熏味扑面而来。
人很多,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一些人光着膀子,露出狰狞的文身。动作七倒八歪,环境脏乱差。
江顺皱得眉头蹙起,脸色很不好。
“江小弟,经过几天的相处,我们算是接纳你了,懂道上的规矩吧?”何建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坐在椅子上,熟练地洗着牌,示意他也过来。
“知道,何哥。”江顺坐在了他对面,一个桌子上还有两个自己不太熟的人。
看着他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何建看得很是满意。
“我这几天也不算亏待你吧,给吃给住的?”何建手里发着牌,用眼神示意他。
江顺依旧顺从地点了点头,何建大笑一声,将牌发给每个人,然后接着跟他说:“哈哈哈可以,为我做事,你愿意的吧?”
江顺听后警惕地抬起了头,停下看牌的动作,不解地问:“什么事?”
旁边有两个小弟在附和。
“道上的事别打听,少问多做。”
“是啊是啊,咱们何哥又不会亏待了你。”
何建蔑着眼看他,发牌的动作一顿,慢悠悠地说:“江顺,不信我?”
气氛霎时凝固下来,其他桌打牌的声音噼里啪啦,唯这里安静得太过突出,江顺瞬间紧张起来。
但他没有害怕,还是很冷静地朝着何建说:“当然信,您拿我当兄弟,我肯定要表示表示。”
江顺是这么想的,他知道这些人来路不正,但根据自己接触的情况来看,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最不济的事也就是在店里打牌赌博。
只要他们别让自己做违纪犯法的事,一切都好说。
毕竟,自己还得在何建手底下拿钱。
他还想好好生活。
听到江顺诚恳的发言,何建也放松了戒备,笑得眉毛飞舞,激动地指着江顺,说:“好!你说话痛快,我也什么都不瞒你。”
发完牌,他站起身坐到了江顺旁边,凑近他的耳朵,声音沙哑而低沉,江顺听得头皮发麻。
“这些任务,我只跟我贴心兄弟说。江顺,我可是把你当自己人了,能帮哥办事吗?”
江顺扯了扯嘴角,紧紧捏着手里算不上很好的牌,绷紧了身体,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当然。”
何建继续在他耳边说:“地址我发你,明天去催收之前老顾客欠的面钱,就300块,行吗?”
江顺有些犹豫,没有立刻回答。
何建也没等着,将他手里的牌轻轻拿过来摊在桌子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哟,这牌不怎么样啊...
“江顺,还接着打吗?”
江顺看着空空荡荡的手,扭头看向他那张蜡黄恶心的脸,丝毫不慌:“何哥让我打我就打,不打就算了,都听您的。”
旁边两个人不怀好意地笑着,眼中有着戏谑,跟看热闹一样。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江顺不敢眨眼,不敢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何建冷笑一声,把牌收了回来重新洗,坐回了对面。
“来来来,我们打牌,欢迎江顺小弟。”
旁边两个人跟着附和。
“欢迎江顺小弟!”
有一滴汗从江顺鬓角滚落,他悄无声息地抹去,没有人发现。
............
夜深了,楼下乱七八糟的人终于作鸟兽散。
此刻的江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何建叫住一个人,说:“诶,王勇。”
叫王勇的那个人停下离开的步伐,眼巴巴地朝何建的方向走去,一脸殷勤样,说:“何哥,什么事?”
“把江顺给我抬上去,死小子,酒量这么差。”
何建指了指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江顺,一副嫌弃的样子。
王勇点头领命,一手将江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扶住他的腰,正要上楼,却又停在了原地。
“怎么了?”何建点了一根烟,不满地看着。
王勇歪着嘴,满脸担忧:“何哥,你真要把收他当小弟啊,他才来几天?要是把咱们卖了怎么办?”
何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用你来教训老子?”
“不敢不敢。”王勇瞬间低头。
“招他只是因为咱们店里缺个打杂的。”何建很享受地吐出一口烟,“无论他呆多久,始终都是跟我们不同心。
“这毛小子,吓一吓就好了,能为我们所用。看着就是一个人出来打拼的,缺钱,没人管。”
王勇说:“他报警怎么办?”
“报警?”何建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他狠狠瞪着王勇,“我们做什么了?”
“那...”
“到时候说我们是一伙的,他也难逃其咎,谁会信他?”
王勇笑了,夸何建这招妙。
“好了,把他带上去吧。”何建挥了挥手,失去了继续谈话的耐心。
装醉的江顺听得一清二楚,被人拖拽着身体,颠簸着想吐。
好恶心,真的好恶心。
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怪不了任何人。
难逃其咎...
难逃其咎...
他不想这样的,他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王勇将他扔到房间里就离开了,他痛苦地躺在床上,胃里天翻地覆,脑袋胀得快要爆炸。
他不怕何建让自己做这个事,干那个活。
只是怕,不敢再面对陈祐了...
他现在如此肮脏,一身烟酒味,沾染混混,怎么去面对那双干净的眼睛。
陈祐会不会觉得他是坏孩子?
他在信里把自己描写的那么单纯,那么美好。要是最后她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隐藏在他虚伪的表情下的。
那该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的月亮。
找到了,能有一丝愿意接纳他的“姐姐”。
明明他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拥有未来,幸福美满。找到工作,有了钱,可以还清他欠下的债,可以给予他活下去的权利。
但怎么一切都变了?
为什么?
江流顺利归于大海,自己却抵达不到彼岸。死亡于天明前,对幸福不再眷恋。
这就是他该的吗?就是他应得的吗?
从自己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世界就一直在下雨,这二十年一直在下雨,风雨不停,痛哭流涕。
今天是个阴天,天地昏沉,窗外,再也没有月光吹来。
江顺终于奔溃,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里,挣扎着给自己戴上了面具。
从此过往曾经,都布上了一层难以磨灭的阴影。他满身伤痕,他痛不欲生。
开始隐瞒,开始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