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圆圆何时回》插叙曲

26、面馆

　　“招男性劳工，洗碗刷锅做各种杂活，包吃包住，一个月1000。咨询电话为：183********”
　　刚刚从警局出来的江顺正在大街上乱晃，突然被电线杆上破破烂烂的招工广告吸引了注意力，他走上前仔仔细细地看着。
　　巧不巧？他正愁没钱还陈警官替他付的那15块，这工作就上赶着地找他来了。
　　江顺很开心地拨通了电话。
　　他边等边想，一直吃着喝着郑远山的可行不通，他还是得找份实实在在的工作。一来可以还上欠的那钱，二来他也不用再拮据着，担心郑远山为了给他安排个住的地方，整天累死累活地捡垃圾。
　　仿佛美好生活就在眼前，就算是在他最讨厌的等待过程中，也不会觉得焦灼。
　　电话终于拨通。
　　那头传来一阵低沉雄厚的中年男音。
　　“喂？哪位？”
　　江顺连忙应答：“我来应聘工作的，还收人吗？”
　　“收收收。”对面欣喜若狂，连声音都大了几分贝。
　　没想到对方会那么快答应，江顺倒还有些吃惊。
　　他之前找的工作没一个成功的，挑剔他没学历，没经验，总之自己是处处碰壁。
　　江顺百无聊赖地站在路边，车辆川流不息，在他眼前呼啸而过，目光也随之移动，眼中含着期待。
　　他一手插在口袋里，背靠在电线杆上，问：
　　“我什么时间都有空，请问在哪里见面？”
　　对方告诉了他一个地址，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听起来像是在打牌，似乎可以闻到烟酒气。
　　江顺听得不太真切，又问了一句。
　　对方没有回话，突然间他自己的手机信号也卡了，江顺有些焦急了。
　　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个...明天上午9点，东大区48号路口那有个小面馆，巷子最里面那个...没名字，到时你过来...”
　　江顺还没有回答，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他有些许不满，但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快找到工作了。
　　多好啊，找到工作，他就有自己的收入了，不会觉得自己一直亏欠谁，而心里不安了。江顺笑着，步伐轻快许多。
　　他回到老小区，立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郑远山。把自己赶出来这么些天，总该消消气吧，可谁知那老头却还是不高兴。
　　郑远山嗤笑一声，说：“怎么了？在外流浪三天，终于肯回来了？”
　　“也不知是谁当初把我赶出来的...”江顺嘟囔一声，幸亏郑远山耳朵不灵光，听不太清。
　　“怎么样，没我老头子在是不是连饭都吃不着？”郑远山撇了一眼他，满心不悦，“你说说，老跟我吵什么？”
　　“有你没你都一样。”江顺故意气他，只是这三天的经历，只字不提。
　　郑远山每喝一口茶，就叹息一声，翘着二郎腿在竹椅上乱晃，语气不太好：“是不是嫌我老头供不起你了？”
　　江顺没看他，知道这人是怕寂寞，没人陪他说话，其实是舍不得自己。
　　他手里剥着这人刚刚从集市上买来的橘子，一手芳香，掰一瓣放在嘴里，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你急什么？赚点钱也给你用用，我也不算吃白食。”
　　“呵呵。”郑远山冷笑一声，突然一路小跑进了卧室，拿出了一个相框抚摸着，阴沉着脸看江顺，“你走吧，我有什么好急的？再不济我也有我老伴陪我。”
　　“你又这样了...”江顺偏过脸。
　　郑远山手中拿着的相框里面，放得正是他爱人的遗照。其实也算不上遗照，顶多是个用铅笔随手画的图画。
　　上面是他爱人生前，画得他们二人的合照。很简单，寥寥几笔，但十分用心，笔触细腻干净，有那个时代的味道。
　　郑远山跟江顺讲过，他爱人生前没留下什么照片，他就把这张画对折一下，塞进相框，当作遗照了。
　　她的身影在前，郑远山就在她背后。一道折痕，阴阳两隔。他以这样的方式，和她生死不离。
　　一个极简的遗照，是郑远山剩下的那一半生命。
　　江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吃橘子。
　　“嘿你这小鬼。”郑远山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挺直腰杆看他，“要成哑巴了？”
　　剥完橘子，江顺擦了擦手，站起身想向他自己的房间走去，郑远山直接拦住了他。
　　“说什么？”江顺被挡住了去路，只能停下脚步，“你一把年纪怎么还要别人哄？”
　　郑远山听到这话瞬间冷静不了了，他气得胡子倒挂，亢奋激昂地说：“你你你怎么说话的，我是怕你在外面饿死！”
　　江顺轻轻拍开他拦路的手，准备回自己房间睡个午觉，只留给郑远山一个很潇洒的背影。
　　“饿不死，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
　　然后关上了门。
　　郑远山皱着眉头，却也只能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他轻轻抚摸着相框，那么多年下来，保存得还是很好，相框里面的人样貌依旧，只有他白发苍苍。
　　客厅里的电视机他又忘了关，里面放得是他爱人最喜欢听的越曲《梁山伯与祝英台》。
　　声音凄凉，咿呀咿呀地唱。
　　.........
　　碧草青青花盛开，
　　彩蝶纷飞久徘徊，
　　千古传颂深深爱，
　　山伯永恋祝英台。
　　.........
　　歌声永奏，爱意不绝。
　　翌日一大早，江顺就收拾了一番，正准备出门，郑远山叫住了他。
　　“呶。”他在江顺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在外面我管不着你，饿肚子别再哭唧唧地回我家。我只有这么多，不送了。”
　　江顺慢慢地张开手，两张鲜红的百元赫然出现在他眼前，他弯了弯嘴角，说：“还要我还吗？”
　　“滚滚滚，就当被狗捡走了。”郑远山一不好意思就会脸红，他低着头，推搡着江顺往外走，语气骂骂咧咧的。
　　江顺被推至门外，他被逗乐了，回头笑着和郑远山说：“饿肚子还来找你。”
　　“滚蛋！”郑远山猛地一下把门关上。
　　江顺收起了笑意，也收起了玩笑的语气，郑重地说：“我肯定会回来，操什么心？赚了钱给你买一辆新的三轮车。”
　　郑远山的声音从窗户口传来，语气特别不满，音量很高，吵得整个巷子都起了回音。
　　“臭小子，还嫌我干活不过累是吧？买什么三轮车？给我买吃的！”
　　“好好好，给你买无良保健品。”
　　“江顺！”
　　江顺走远了，步伐很快，没再回头，听着郑老头的声音越来越远，看着自己踏上了一段未知的道路。
　　4月份的天，不算闷热，但江顺走这跑那找着地方，难免身体蒙上一层薄汗。
　　艳阳天，万里无云，春天拂面，路旁种着两排香樟树，细闻，风中还有淡淡花香。
　　最美的人间四月，江顺没空欣赏这风景，只顾着找工作地址。
　　对方给的位置太含糊不清，他找了很久。
　　上午9：21分，他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位置，人迹罕至。在街道的尽头，开着一家很小的面馆，店前种了两颗大树，挡着很难让人发觉，十分隐蔽。
　　旁边也全是空荡的铺子。
　　江顺很奇怪，怎么会有人将面馆开在这里。
　　接待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叫何建，胡子拉碴，一身的酒臭味，眼神很油腻，眼珠污浊凹陷，有很深的黑眼圈，个子比自己矮许多。
　　“你好啊，小兄弟。”
　　江顺很嫌弃地和他握了握手。
　　何建嘴里还叼着一根烟，江顺都怕那烟灰弹到自己身上，一直和那人保持一段距离。
　　何建很热情地带江顺参观自己的面馆，边走边跟他说着注意事项。
　　江顺很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门口处没有任何标识，没想到这店里面也是破破烂烂的。有些椅子缺胳膊少腿，连面馆的价格表也残缺不全，没有饭香，只有烟气。
　　坐在椅子上的顾客还时不时朝自己看看。
　　不对，那不是顾客。一脸凶相，面前也没有吃的，一身壮硕的肉，看他时的眼神很不友好。
　　店里的伙计？
　　问题很多，他等着何建向自己解释。
　　何建笑嘻嘻的，带他进后厨，不知为何，江顺觉得他笑里透着阴狠。
　　所谓的后厨，不过是几块铁片和木棍罩出来的一小块地方，估计是怕漏水，又盖着几层防水布，用砖头压着，摇摇欲坠。
　　不透气，光只洒下零星几点。
　　帘后就是一处开阔的地带，似是一片小森林，但何建只是小心地掀开了一角，然后立即放下。
　　后厨脏乱，碗碟就被堆成了山，在水池里浸泡着，不知放了多久，江顺看到有只苍蝇在自己眼前乱晃。
　　他内心一团糟，终于忍不住去问：“你们是正规的饭店吗？”
　　“是啊。”何建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刚刚开店，还没弄好而已。”
　　江顺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何建指着这一小块地方说：“你的工作就是洗洗碗什么的，白天我们接待客人你做饭，晚上关门我们出去有事你就留在店里。
　　“你住的地方在楼上，我待会带你去...”
　　“等等。”江顺打断他，“晚上我一人在店里？”
　　“有问题吗？”何建斜着眼看他，烟差点吐在了他脸上。
　　江顺皱着眉，在自己面前挥了挥，说：“晚上我没有工作吗？”
　　何建表情瞬间变了，一脸不耐烦：“哪来那么多问题？工作少不好吗？”
　　江顺仍是将信将疑。
　　何建掐灭烟头，在水泥地上吐了一口痰，嘟囔了一声：“要不是装装样子谁会招工，死小鬼烦死了...”
　　这句话江顺没听清，正想再问几句，何建没管他，自顾自地上了楼，江顺只能跟上。
　　这里到是干净了许多，房间很多，何建随便打开了一间。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空气中舞动着尘灰，窗户很小，往外瞧能看到小巷全貌。
　　“行不行？没问题就定下来了。”何建没好气得看着他。
　　江顺有一种进了贼窝的感觉，但他没办法，这是他找到的唯一可以接纳他的工作，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说：“行。”
　　“哈哈哈好，爽快。”何建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大声笑了几句，“你现在就上岗，干活！”
　　江顺问他：“没有劳动合同？”
　　“什么劳动合同，那是什么？”
　　看着何建一脸无知的样，江顺顿时失去了和他交流的耐心。
　　经过内心无数次的挣扎，他想想，还是算了，对于这种人，还是别费口舌了。
　　何建开店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他管不着，他只管有钱拿，有地方住，有东西吃就好。
　　于是，他就这么住下了。
　　开始工作的这几天没什么异常的，白天正常开店，晚上闭馆，有时何建他们一大堆人出去不知干嘛，有时他们留在店里打麻将，打牌。自己一个人呆在收拾好的楼上，没什么心思去看他们在干嘛。
　　他在...
　　写信。
　　对，在这个鱼龙混杂的面馆里写信。
　　别具一格，格格不入。
　　江顺转着笔，也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好笑。
　　真到下笔的时候，却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急得绞尽脑汁，苦思冥想。
　　郑远山这死老头子说，要想在一个姑娘心里留下分量，写信是最好的。
　　在信息大爆炸的世界，手写信就是这个时代的奢侈品，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和真心比拟。
　　人间苦良多，真心抵万金。
　　但他不会写信啊，只好打电话问问郑远山。
　　结果刚拨通电话就被他轰炸，说什么“终于想起我了”，“在外面发达了”等等的话。
　　江顺听得头疼，连忙问他怎么写信。
　　郑远山一提到这些东西就发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遥想当年，他就是靠着好文笔赢得了他爱人的芳心。
　　江顺气得直接打断他，直奔目的。
　　“到底写什么！”
　　郑老头笑笑，告诉他一个妙招。
　　“写景，别写情。”
　　江顺醍醐灌顶，郑远山还想问问他在给谁写信时，他赶紧挂掉了电话。
　　写景啊。
　　江顺抬头望望窗外，一轮弯月，正正好卡在窗框里，千里清辉皎洁，映夜碧空。
　　他弯唇一笑。
　　好，就写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