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之前 一晃三 ...
-
一晃三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郁结在心底那股沉得化不开的闷，跟着晨昏起落慢慢松了些，段雨亦总算缓过劲来。身子还虚，脸色依旧泛着浅白，眼底压着的那层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得攥不住。
清晨的光很软，顺着窗棂缝子溜进来，浅浅铺在床沿。他慢慢睁开眼，耳尖先接住外头的动静——鸟叫脆生生的，裹着雨后放晴的清润，飘进屋里，轻轻蹭过他苍白的脸颊。空气里都是潮润的草木味，干干净净，像把连日堵在胸口的浑浊，悄悄涤洗了一遍。
躺久了浑身发僵，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身子坐起来，指尖轻轻扶着床沿，慢慢匀气息。等那阵轻飘飘的乏力感散下去，才起身，一步步挪到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外头的晨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庭院里青草沾露的湿意，不刺骨，只轻轻贴着皮肤。
顾云闲早就在院里等着了，见他出来，脚步立刻放轻，快步走上前，自然而然牵住他的手。掌心暖得踏实，一下子就把晨间的那点凉给捂散了。
“亦亦，怎么不多躺会儿？还早呢。”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惦记，生怕他又累着。
段雨亦轻轻摇头，声音淡得像风：“不了，睡不着。”
“等会儿我爸妈、婶婶还有我，都要去学校一趟。你要是累，就在家好好歇着，不用硬撑。”顾云闲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他的神色，眼底藏着满满担忧，就怕哪句话、哪个动静，又勾得他心绪不稳。
段雨亦指尖轻轻蜷了蜷，沉默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哥，是……那件事，对不对？”
顾云闲喉间微哽，安静了好几秒，才低低应了一个字：“是。”
话音落，院里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然后就听见段雨亦说得很轻，却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要去。”
顾云闲看着他眼底那点藏得很深的执拗，没劝，只顺着他的心意来。伸手轻轻拢了拢他敞着的衣襟，指尖不经意蹭到他颈侧微凉的皮肤，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好。那我去给你拿件外套，早上风凉，别冻着。”
他转身进屋，步子轻又快，没一会儿就抱来一件软乎乎的薄绒外衣，细心披在段雨亦肩上，一点点替他拢好前襟，连最上头那颗扣子，都仔仔细细系严实了。
“走吧，他们在楼下等着呢。”顾云闲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他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心绪。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背后，温温的，稳稳的，引着他慢慢穿过庭院。
晨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碎光晃来晃去，泥土混着青草的香气，被太阳晒得清冽又干净。
段雨亦安安静静走着，眼皮垂着，长睫毛落下来，遮牢眼底所有情绪，只留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肩膀绷得轻轻的，看着平静，实则浑身都还攒着没散的紧绷。
下楼时，客厅里人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顾凌、江女士、夏时晚，还有段佳，都安安静静待着，低声说着话。一见他俩下来，话音立刻停了，几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担忧、心疼、沉甸甸的郑重，掺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沉。
夏时晚最先走上前，本来想说些重话，到了嘴边，终究软了。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嗓音放柔：“雨亦，待会儿要是难受、不舒服，一定第一时间说，别自己扛。”
段雨亦抬头，勉强扯出一点笑。那笑意浅浅的，像晨间薄雾，看着温柔，却压根没进到眼底。
“婶婶，我没事。”
他目光轻轻绕开众人，落到门外停着的那辆黑色宾利上。车身映着晨光，冷光发亮，瞧着就透着一股子严肃。
顾云闲始终贴在他身侧，不动声色，悄悄伸手，攥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掌心的温度踏踏实实裹过来，像一根稳稳撑着他的柱子。
段雨亦指尖动了动，反手抓得更紧些，指节都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满口清润的晨光咽下去，心里却还是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然后抬步，朝着敞开的车门走去。步子看着稳，只有被顾云闲握住的那只手，藏着一丝压不住的轻颤。
——
一路安静。
车子稳稳停在学校门口，一行人推门下车，脚步从容，气场却早已凝住。走进教师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夏时晚率先进门，周身气场笃定沉稳，不张扬，却自带压迫感。
“徐老师，您好。”
办公桌后的徐飞连忙起身：“您好，是段雨亦同学的家长吧？”
“嗯。”夏时晚应声，利落干脆。
江女士也跟着点头问好，眼底藏着锋芒，嘴上依旧礼貌周全。
“我们今天过来，就想把事情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弄清楚。到底是哪个孩子，把雨亦逼成现在这样。”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外忽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撞得人心头一紧。
门被猛地推开，一道尖利的声音先闯了进来：“徐飞！你大清早把我们喊来，什么意思？耽误我家孩子学习，你担得起吗？”
来人是个穿玫红套装的女人，打扮张扬，眉眼凌厉，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子盛气凌人的蛮横。她身后跟着个男生，正是周末休——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眉眼耷拉，看着无精打采，实则眼底藏着狡黠。
他目光扫过来，一眼落到段雨亦苍白单薄的脸上，非但没半点愧疚，嘴角反倒悄悄勾了下，藏着一点阴恻恻的笑。
那笑意看得人浑身发寒。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夏时晚脸上那点客套的温和，一瞬收得干干净净。江女士悄悄按住顾凌的胳膊，怕他当场动怒。顾凌眼底温度彻底沉下去，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段雨亦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像一根原本就绷着的弦，又被狠狠扯了一把。顾云闲立刻察觉，原本虚护着他后背的手，当即收紧，稳稳贴在他背脊上，无声撑着他。
段雨亦另一只手悄悄攥紧，指甲轻轻掐进掌心，靠着那点细微的疼，勉强稳住心神。
徐飞尴尬地打圆场：“周末休妈妈，您先别急，事情是这样的，关于段雨亦同学之前在学校遭遇的……”
“段雨亦？”吴女士陡然拔高声调，装作刚认出人的样子，上下打量段雨亦，眼神轻蔑又刻薄，“哦，原来是他啊？看着乖乖巧巧的，怎么这么爱闹事？动不动就闹到老师这儿来。我家末休多老实，从来不会主动惹事！”
她说着，狠狠拽了一把身后的周末休：“你自己说！你到底有没有做过！”
周末休顺势低下头，装得委屈又怯懦，小声咕哝：“我……我又没干什么。”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听着就假，腻歪得让人反胃。
夏时晚往前轻轻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声轻响，却格外有分量。她眼神平静地看向吴女士，不急不躁，字字清晰：
“没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以前没留下直观证据，我们就拿你们没办法？可惜了，我们有证据。初中的、高中的，监控、录像，清清楚楚都留着。”
吴女士当场尖叫起来，演技说来就来：“我就知道！你们初中就冤枉我儿子！现在又来！我家孩子多可怜啊！徐老师，你可得给我们做主！”
说着就开始抹眼泪，干嚎不掉泪，场面滑稽又刺眼。
徐飞连忙劝：“您别激动，段雨亦同学一直很乖，从来不惹事，如果不是一而再再而三被欺负，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全是我儿子的错？！”吴女士嗓门更尖了。
她身后的周末休，胆子彻底大起来，眼神肆无忌惮黏在段雨亦身上，阴沉沉、湿漉漉的，像毒蛇吐信，黏得人浑身不适。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外头早就听说顾云闲和段雨亦今天回校讨说法的几个朋友，一下课就直奔办公室。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尖利的吵闹。
张纤允听得脑壳疼，心里默默翻了个大白眼：真是离谱，嗓门这么大，上辈子怕不是个尖叫鸡。
里头吴女士还在阴阳怪气：“两边家长都在，凭什么就盯着我家？难不成你们还想仗势欺人？”
江女士淡淡开口，不急不缓，直接接招：“行啊，要掰扯那就好好掰扯。你儿子一而再再而三骚扰刺激雨亦，害得他身心受损、治疗进度全被打乱——那咱们就算算精神损失费、医疗费、心理干预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吴女士满脸不屑，鼻孔朝天：“我家孩子国外留过学，教养摆在那儿，哪像你们，动不动就拿钱说事，素质真差。”
这话彻底戳炸了门口的张纤允。
她直接推门进去，一点不惯着：“我真是服了，崇洋媚外也得有个限度吧？国外再好，你别待国内啊？天天捧着你儿子，看不出来他什么德行？在学校没完没了骚扰段雨亦，动手动脚，跟变态一样。你不认是吧？没关系，门外一堆同学能作证，调监控也能把你儿子扒得底朝天。没脑子就别出来丢人现眼，真的难看。”
她话说得直，嫌弃都写在脸上，白眼翻得明明白白。
吴女士当场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末休盯着冲进来的张纤允，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狠戾，藏得很深，却还是露了馅。
紧跟着，高鹏也站出来，嗓门亮堂堂：“就是！天天贴着学神凑近乎，动手动脚，看得人恶心死了！早就该好好算账！”
江女士淡淡补刀：“那正好，又多两条佐证。挺好。”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时，一直安静隐忍的段雨亦，忽然轻轻开口：
“婶婶，把视频放出来吧。”
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
所有人都看向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点终于下定决心的执拗。
夏时晚心疼，却还是顺着他：“好。”
手机投屏连上办公室的屏幕，画面缓缓亮起。
最先跳出来的是初中旧影像——教室里人都走空了，只剩周末休和年少怯懦的段雨亦。周末休猛地把人按在课桌上，蛮横扯他衣领，动作轻浮又恶劣，甚至试图强行凑近亲吻。画面安静，却每一秒都透着窒息。
接着是废弃旧楼的监控角落——几个人围着推搡殴打，桌上泼满红墨水，刺眼得吓人，全是当初藏在暗处的霸凌。
再往后，是高中校园各处的日常监控：走廊、楼梯口、放学小路，周末休总想方设法凑上去，拦人、蹭靠近、偷偷碰他的脸、捏他耳朵，次次都被顾云闲强硬挡开。明明次次都被拒绝，却死性不改，越演越烈。
画面一帧一帧，把所有藏在暗处的龌龊，全都摊在阳光下。
办公室彻底安静了。
江女士目光冷下来，一条条把法条摆得清清楚楚，语速平稳，却字字诛心：
“第一，《民法典》一千零一十条，性骚扰需要承担民事责任，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一条都跑不掉。”
“第二，《刑法》关于未遂犯罪，猥亵、侵犯未遂，照样要追责。未成年不是免死金牌，恶性情节，只会从严。”
“第三，《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禁止校园霸凌、人格侮辱，包庇、隐瞒、不作为的校方相关人员，我们一并实名举报。当初玉海初中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师，我们也会挨个追究到底。”
“这些证据，足够你们好好解释。我们不仅要校内处分，还要走法律上诉，该赔的赔，该担责的担责。”
夏时晚紧跟着落下商业层面的最后一击：“这三天你们捂着瞒着，以为能压过去？不好意思，我们没那么好欺负。回去转告你们公司李总，所有合作，即刻终止，彻底叫停。”
顾凌语气沉得没半点温度，补上最后一刀：“顺便提一句，贵司欠我们的债务，也该好好清算，尽快结清了。”
徐飞早就看呆了，回过神来，脸色铁青，当即表态：“这样品行恶劣、屡次恶意霸凌同学的学生，我们学校绝不可能再留！我立刻上报教育局，同步北衡总校，按流程勒令退学！”
办公室那点最后的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门被关上，里头还飘着女人尖利的哭嚎和周末休气急败坏的闷怒，隔着门板闷闷传来，难听又狼狈。走廊外挤满看热闹的学生，窃窃私语，目光复杂。
段雨亦背脊挺得笔直，像硬撑着一口气。只有顾云闲知道，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从头到尾都是凉的，指尖还在细微发抖。
顾云闲没管周遭那些打量、好奇、同情甚至害怕的目光，眼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段雨亦。他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子挡掉大半窥探，手掌稳稳贴在他后背，一点点把暖意渡过去。
“雨亦，走了。”夏时晚声音带着点疲惫，却格外果决，率先迈步。高跟鞋的声音落在走廊里，清亮利落，带着尘埃落定的底气。
江女士、顾凌、段佳跟在后头，彼此眼神交汇，都是后怕与心疼。
张纤允和高鹏凑上来，小声问：“雨亦，你还好吗？心里难不难受？”
段雨亦抬头，脸色依旧苍白，努力想笑一笑安抚大家，可那笑意轻飘飘的，一碰就碎。他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没事，谢谢你们。”
目光有些空，远远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窗，外头阳光亮得刺眼，照得人眼睛发酸。
“走吧，亦亦。”顾云闲贴在他耳边轻声哄，攥紧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两旁教室里，无数双眼睛偷偷贴着门缝看过来，议论无声。那些目光轻一阵、重一阵，像细细的针，扎得人皮肤发紧。
段雨亦下意识往顾云闲身边靠，恨不得整个人躲进他影子里。
走出教学楼，正午的大太阳直直晒下来，热得灼人，和办公室里那场冰冷对峙，完全是两个世界。强光晃眼，段雨亦微微眯眸，身子轻轻晃了下。
顾云闲伸手一揽，稳稳把他半护在怀里，替他挡掉大半刺眼阳光：“车在那边。”
树荫下，宾利与玛莎拉蒂静静停着，光斑落在车身上，忽明忽暗。
司机早已开好车门，长辈们先上车落座。
顾云闲护着段雨亦走到车边，正要弯腰让他进去，段雨亦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车门旁，抬头望向身后那栋教学楼，望向那间刚刚撕破所有阴暗的办公室。那些难听的话、阴毒的眼神、藏了好几年的恶意，好像还飘在空气里，凉丝丝地缠在心头。
顾云闲不急不催，就安安静静待在他身旁，掌心一直稳稳托着他，陪他慢慢消化这一切。
下一秒，段雨亦喉结轻轻一动，长睫毛猛地颤起来，绷了好久的心弦，终于裂开一道缝。
一滴泪，悄无声息落下来，砸在干燥的地上，晕开一小点深色。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越落越凶，全是忍了好几年的委屈、害怕、无助。
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像风里快要折掉的叶子。
他哑着嗓子，轻轻喊了一声：“哥……”
顾云闲心口一揪，所有克制全崩了。伸手一把将人狠狠抱进怀里，紧得不得了，像是要把所有寒凉、所有伤痛，全都替他挡下来。
段雨亦埋在他肩窝里，积攒多年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来，细碎、隐忍，像受伤小动物的呜咽，轻轻散在树荫下。
“没事了，”顾云闲贴着他发顶，一遍一遍轻声安抚，“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风吹树叶沙沙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脸颊轻轻蹭着段雨亦冰凉的鬓角。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温暖的光斑。p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