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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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是老式的铝制推拉窗，轻轻一推，便顺着轨道滑开了。
依循玻璃窗上“客厅有丧尸”的提醒，佘安澜戴好头灯，迅速矮身滑入主卧。
这是一间出租屋。
窗帘没装定制轨道，只用伸缩杆挂着免打孔款；墙面是大白墙，不见定制衣柜，只有几个透明粘钩，除了一张铁艺床、一个铁皮柜子和二手书桌，脚下是廉价的SPC锁扣地板。
铁艺床上，堆着层层叠叠不分季节的被褥，从窗帘到被褥都是卡通图案；床边堆着零食空纸箱和搪瓷痰盂。
最显眼的是书桌，上面摆着镜子、书立和笔筒，一支没了笔帽的红笔滚在一边。
书立里，一本塞错位置的笔记本，把格子撑得鼓鼓囊囊。
佘安澜目光扫过书立，掠过一排书脊，清一色是《轻松教你做365种幼儿创意面点》和《超人气幼儿面食点子王》之类。
对方要么是热衷给孩子做点心的家长，要么是幼儿园厨师。
但屋内没有孩子生活的痕迹，也不会有家长在孩子屋里放哑铃。答案大概率是后者。
满屋弥漫着陈腐恶臭，混着一股肉类腐烂的腥气。难不成求救者已经遭遇不测？
可玻璃上口红痕迹崭新，色泽鲜亮，留痕不会超过几小时。抱着困惑，佘安澜戴上KN95口罩，小心探查起这间死寂的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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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安澜轻步走到门口，立刻明白了死寂的缘由：一具被爆头的丧尸倒毙在门口。
它倒毙的位置，卡在半开的门与铁皮柜子、书桌形成的犄角之间，脑袋堪比砸碎的烂西瓜，碎骨、血肉混着脑浆积成黏腻秽物，被铁皮柜子死死压住，只能从丧尸鲜亮的衣服颜色，判断它生前是个年轻女孩。
即便戴着KN95，污秽的恶臭仍顶得佘安澜后退半步，脚下踩中一大坨软线。
她一低头，才看清是一撮撮乌黑的断发，像是年轻人的发质，而不是那具丧尸的，大概是担心头发太长碍事儿才剪掉的。
总之，结合种种迹象推测，这大概是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合租，一人住主卧，一人住次卧；其中一人变成了丧尸，另一人在极度的惊慌里爆发了求生欲，下手相当狠辣。
昔日的同伴，今日的怪物。
佘安澜能共情这种被逼到绝境、不得已下手的撕裂感。
她一边轻叹，一边走进乱糟糟的客厅。
客厅里是丧尸横冲直撞后，侧翻的冰箱、化冻的腐肉、碎裂的玻璃桌……除此之外，还有空消防柜、地上的纸壳胶带、被卸下栏杆的防盗窗，一行脚印从主卧蜿蜒至客厅窗口。
显然，求救的女孩应该是从那儿逃生了。
求救与自救两不误，佘安澜赞赏之余，对这个求救的女孩产生了好奇。那本鼓鼓囊囊的笔记本，在脑海一闪，佘安澜立刻折返主卧。
果然，消失的笔帽就夹在里面。
翻开笔记本，前半部分字迹潦草，是面点改良心得和划掉的幼儿园待办事项；后半部分才渐渐出现了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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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安澜一页页翻看：
①元旦，阴。
今天冒险去商超，冰箱鸡蛋见底了。生鲜区全空了。一块冷冻肉都不剩。
以前这里闹哄哄，现在LED冷光灯白得晃眼，消毒水味呛鼻。几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柜前清理最后几板冷冻肉。
冷藏柜空荡荡。有个老人一直站在空柜前发呆，可能他和我一样，想起以前在这里挑拣晚上吃什么的日子。
我很想吃肉，想吃东坡肉红烧狮子头糖醋里脊梅菜扣肉锅包肉北京烤鸭蜜汁叉烧把子肉……什么素肉素肠素鸡，自欺欺人。我不会承认它们是肉的。毕竟我过了吃辣条的年纪。肉，必须是荤的。
也不是完全没有肉。本地现宰鲜肉摊位前，队伍排得老长。
就半扇猪肉，说是现宰的，看上去新鲜，就是价格吓人，每人只能买一点点。买不到，也买不起。
唉，这一趟又叒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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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腊月初八，暴雪。
这场暴雪凶猛，整座城市只剩刺眼的白，死寂的白。太静了，静得反常。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偶尔听到细微动静，都会让我惊跳。
冷。小太阳开到最大，橙红光打在手上，不暖和，勉强能不让手指冻僵，还能写字。
每到冬天，我就羡慕那些装地暖的人家。能找到的铺盖都找出来了。夏凉被、换季衣服、床单，一层层铺成底子，堆上厚实的牛奶绒毯子。最后是三床棉被，沉甸甸压在身上。网上说这叫“三明治盖法”。
不敢生病。现在倒下了，谁能送我去医院？别说路被封了，就算能去，谁知道那里现在什么光景。
真不知道这场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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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腊月十三，大雪。
我现在整天锁门不出，蜷缩在被窝睡觉，白天不拉窗帘，晚上不开灯。
我向来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从小到大它帮我躲避很多灾祸。我觉得这雪下得不自然，总感觉它很污秽……
是错觉吗？我隐隐听到枪声……该不会又是什么地方出现丧尸了？可冷冻肉不是处理掉了么？但愿只是我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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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腊月二十，雪。
雪好像小了，却没完全停。下午小燕来敲门，说业主群里有人发消息，附近商超冷冻肉做活动，价格比平时低，她打算趁便宜多囤点。我劝她：“这鬼天气出去，万一冻病了怎么办？我这儿还有些吃的，先分你应应急。”
可她没要。小燕和我不同，哪怕租房，日子也过得认真，一日三餐都自己做，跟我这种靠零食糊弄的人完全不一样。
她一边戴围巾一边说：“咱们这样的人，没那么多讲究。别听网上瞎传对冷冻肉有偏见。C国早实现冷链溯源了，再说那些本地现宰的热鲜肉，啥时候轮得到我们？现在不吃这个，还能吃啥？”她这话让我哑口无言。
晚上听到楼道动静，开门一看果然是她，整个人像从雪里捞出来，头发、羽绒服全湿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雪花。她的小拉杆车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冷冻肉卷和肉块。
我赶紧侧身让她进来，把公用冰箱里我的地方清出大半，帮着把肉塞进去。看着填满的冰箱，她搓着冻红的手，笑得特别满足，反复说“这下能撑好些天了”。
嗐，可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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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腊月二十七，晴。
出太阳了。
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天彻底信了。这见鬼的晴天，积雪化得飞快，到处湿漉漉，滴滴答答水声从早响到晚，听得人心烦。
楼里咳嗽声一下子密集起来，业主群炸开锅：好多人发烧倒下，大家纷纷询问谁有对乙酰氨基酚片。
手机推送突然轰炸，官方发布通告，称这场大雪会传播“变异丧尸病毒”。通知写道：感染者会持续高烧，之后……将变成“具备传染性”的丧尸。它和初代丧尸不同，被咬后会感染他人。
通知要求所有出现发热症状者【主动前往指定地点隔离】。
【主动隔离】……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小燕发烧了，就在今天早上。她给我发微信，声音沙哑，说自己头晕、浑身疼，冷得直哆嗦。公用冰箱里，她冒雪买回来的那些冷冻肉，还原封不动塞在那儿。
把一盒对乙酰氨基酚片放在次卧门口，又去卫生间拎了个痰盂进屋。我不想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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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空了几页。
下一篇有日期的记录，已是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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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腊月三十，除夕。
今天是除夕。外面听不见爆竹声，马路上丧尸还在游荡。
唉，以前有年兽，现在替代它们的是丧尸。以前是“过年好”，往后见面第一句，怕不是得成“过尸好”了……
真冷啊。热水早成了奢望。这几天，我把几瓶白桦树汁紧紧捂在被子最深处，用体温慢慢煨热，才能勉强喝上一口不冰牙的水。
幸好之前商场送的纸质挂历没扔，那纸厚实，是铜版纸，现在正好拿来引火。
年夜饭还是要吃的。
摆上最后一袋柠檬无骨凤爪，油亮亮的，酸辣味儿开胃；还有个开了盖的黄桃罐头，金黄桃瓣泡在甜水里，算今晚的硬菜。这么一摆，竟也算得上有荤有甜的“丰盛”一餐。
过年，总得吃颗糖。我小心取出一颗水果糖，和年夜饭一起先放在窗台上供了会儿月，再扒开玻璃纸含进嘴里。
吃糖真的特容易让人觉得幸福。
我仔细数了数剩下的糖，省着点儿吃，至少，还有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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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大概是正月初七，阴。
分不清日子了，也分不清白天黑夜。天光是死气沉沉的灰，像生了重病。
这天气让人看了难过，连心里的希望也跟着一点点熄灭。
可我还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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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安澜的目光定住了。
上面大概落过一滴水，“死”字被晕成粉灰色的影儿，纸面还结了个凹凸的小疤。
是泪。
是一滴很重的泪，重到在纸上留下不平整的痕迹；是一滴很烫的泪，烫到即便她轻轻触碰，也把指尖烫得缩回了手。
良久，她深吐一口浊气，继续翻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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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正月十六，多云。
……小燕又在挠门了。
那动静，跟地理老师的美甲不小心蹭到黑板的怪声儿一模一样，听得我牙酸。
从前，她性子那么温顺，眼下饿急了，和其他丧尸没什么区别。
还没缓过神，就听到“砰——哐！”的巨响，一声接一声。
我撩开窗帘缝儿，看到马路上的几头丧尸，又开始不知疲倦地撞击车库卷帘门。大概是闻到活人味儿了。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们的动作。
比最开始的时候利索了不少，不再是晃晃悠悠，也不再那么僵硬。
我不知道这算是适应，还是……进化。
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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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几篇苦中作乐的日记，戛然而止。再翻，赫然映入眼帘的，便是几行鲜红“遗言”：
【我好饿，好累，好想饱饱吃一顿热饭，好想活下去……但没食物，没武器，也没异能。可我还是不想死。能活的话，我肯定拼命活；实在活不成，我也想走得有点尊严，至少别在这儿原地等死。】
【如果这成了遗言……床下还有一瓶山楂罐头和白桦树汁，不嫌弃的话，就随意取用吧。我叫孟柯，今年23岁，家里没什么牵挂了。谢谢你，见证我曾存在过。】
……山楂罐头和白桦树汁？
佘安澜望了一眼床底，确实有个纸箱，打开一看，的确有一瓶山楂罐头和白桦树汁。
不难想象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是怀着向死而生的心情，将这份物资留给后来者的。
这一路搜救，她见过太多绝笔，听过太多遗言，也遇到过不少在绝望中自尽的人。
可这样的女孩子，佘安澜是第一次遇见。
真想认识这位在逆境中挣扎求生的勇士，可惜，偏偏擦肩而过。
佘安澜把笔记本塞到冲锋衣内袋，她不知道【孟柯】去了哪里，但这个名字和所有末世里的故事一样，绝不会湮没。
“孟柯……无论你在哪里，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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