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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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到曙光商场，路况畅通的话不过三五分钟，堵车的话也不会超过十分钟。
但这段短短3.6公里的路程，放在末世里，开起来却像唐僧去西天取经一样艰难。
翻倒的绿色垃圾桶、空瘪的塑料瓶、汽车的残骸、散落的鞋子、一滩滩毛发碎肉和大片大片不祥的酱色……
这一路上，满目疮痍。
车子驶过公交站牌，一块喷溅血污的广告牌上，还依稀可辨末世前“一粒种子，改变世界”的巨幅公益广告标语。
途经十字路口，孟柯匆匆一瞥，便见三头丧尸享用着一具开膛破肚的无头腐尸。
淡黄色的小肠与肥厚的大肠，凌乱地缠附在骨盆上。断口处还糊着的是烂糟糟的糜状物，冻硬后凝成一坨坨僵死的痂块。
大概是这辆濒临报废的小破车动静太大，勾住了三头丧尸的注意力。
它们当即抛下了嘴边的腐肉，齐刷刷朝着车子扑了过来。
想当初，这辆小鼻嘎的宣传，主打一体化压铸全铝车身。一辆几万块的车，能用上钢铝混合材料就很不错了，哪儿可能用高强度铝合金？再结实能结实到哪里去？
为了轻量化，所谓的全铝车身得多单薄，减配得多厉害，可想而知。
刚侥幸从上一波尸潮里拱出来，车身上一水儿的凹陷剐蹭，看这情形，跑完眼下这趟，它也就到强弩之末，该报废了。
置身于如此惊悚的画面里，孟柯却只是呆愣愣的，完全失去了对恐惧的一切感知。
她双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说不好是冷静，还是吓懵了。
孟柯知道，自己此时是丧尸眼里的“罐头肉”，她完全应该感到恐惧和惊慌才对。
但事实上，她只是恍恍惚惚的。
总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又疏离，自己完全没有参与其中的真实感，掀不起半点心理波澜。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类似于□□还在车里，五感也清晰，魂儿却从身上飘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这具躯壳。
怪得让她找不出任何合适的形容词。
她这会儿开车的稳劲儿，和当年考科目三时一模一样。最大的区别，大约是当时生怕挂科补考，嘴里无声念叨着，脑海里还一遍遍预演着路线和操作；而现在，她大脑完全是放空的，别说预演，连一个字儿都不想多琢磨。
要是有心理医生在这儿，定会叹息着告诉她：“孩子，你这是解离状态啊。”
可惜她身边没有心理医生能点破她的解离；这条求生路上也没有补考，只有生死。
这不是什么冷静催生的勇气。
而是一种在神经系统过载后，主动切除情绪的求生本能。
或许恰恰是这种剥离了恐惧的空白，让她漠视了恐怖的丧尸，稳稳握住了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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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车的丧尸比孟柯要急切多了。
那种对【罐头肉】的渴望，已化为它们全力奔跑的速度。
领头的丧尸身上那件荧光黄执勤外套，肩章撕裂，糊满了黑褐色的污血，几缕被扯烂的黄色面料碎屑在寒风中飘荡。
它身后紧跟着一男一女两头丧尸。
女丧尸相对完整，只是脖颈扭曲；男丧尸左半边脸的皮肉，从颧骨处豁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一整片暗红的皮肉垂坠下来，嘴唇不翼而飞，暴露出沾着黑垢的牙齿，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死死追随着前方那抹荧光黄的残影。
他们生前或许是施救者与受害者，死后却结成猎食的畸群。
可悲。
直到这时，孟柯才稍稍有了些真实感。
她猛踩油门，小车“嗡”地向前一蹿，但动力实在有限，加速并不凌厉。
就这片刻的迟滞，一只丧尸已经扑到车尾，“哐”一声重重拍在薄薄的后舱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和几道污浊的黏液。
紧接着，另一只从侧方包抄过来，整个腐烂的上半身几乎是砸在副驾驶车窗上。
只听“咚”一声闷响，本就爬满蛛网裂纹的玻璃破了个窟窿，丧尸扭曲溃烂的脸不断尝试着探进车窗里面。
孟柯死死握住方向盘，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踩到了底。
前方恰好横着一辆废弃的重卡。
她驾驶小车紧擦着重卡冲过，最后一刻向左猛打方向盘，车身轻巧一摆，利用超短的轴距灵便转向。
扒在车窗的丧尸，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重卡巨大的保险杠，车身在撞击下剧烈倾斜，右侧车轮瞬间离地。
“嗤啦——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爆开，翻卷的漆皮、黏稠的黑血与火星一齐迸溅。
而车尾那位顽固的“乘客”，则被这记剧烈的变向彻底甩脱，翻滚着摔回柏油路面。
将丧尸甩在身后，这辆破破烂烂的小车再次悄然加速，载着她滑入了一条距离曙光商场不远的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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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商场年代久远，与它毗邻的是成片的老居民区，因此这地儿是个租金洼地。
这条支路便是商场的后街，也可以理解成是商圈的毛细血管。沿街这一溜儿，多是本地人开的小卖部、五金店、裁缝铺等烟火气十足的小店，一到晚上便支起摊子做夜市。
这情形，倒与孟柯住的社区差不离儿。
换成是之前，孟柯绝不会擅闯这种高风险地带，可她自打看见了“一粒种子，改变世界”的公益广告标语，这句话便如同咒语般在她脑海里盘旋，驱使着她前往种子商店。
城市里的种子商店，与农村的合作社或经销站大不相同，客户多是家庭园艺爱好者，因此货架上满是园艺花卉种子，尤其适合阳台盆栽的品种，几乎见不到小麦水稻这类大田作物，那些只能去农村寻。
至于蔬菜种子，也多是无需搭架、用泡沫箱在封闭阳台就能伺候的速生或趣味品种，如小白菜、火葱、樱桃番茄、盆栽辣椒等。
然而，城市种子店里清一色的F1杂交种，与粮囤里能代代相传的老种子不同，它们无法自行留种。
这让孟柯想起了老家的事。
她出身于一个贫瘠的山村，家里有一小块不到两亩的梯田，灌溉不易，常年种着玉米和苦荞。
有一年，她那又懒又刁、满脑子不切实际幻想的爹，不知从哪儿听说杂交种子是“懒人专用”，随便一撒就能高产。于是不顾家境拮据，随大流买回了高产的杂交甜玉米种子，喜气洋洋地往地里一埋，便当了甩手掌柜。
他不管除草防虫，也不问施肥灌溉，只等着天公作美，好让自己天天打牌也能丰收。
眼瞅着玉米要抽天花，她爹还是那副混日子的德行。孟柯实在没法看着两亩地的玉米最后全长成穗秃粒小的空秆儿，她指望不上任何人，只得一放学就往玉米地里钻。
排涝、施肥、除草、打药，还有摇晃秸秆辅助授粉……一应农事，全是孟柯独自操持，才勉强换来个好收成。
或许是尝到了甜头，她爹又自作聪明，偷偷用收获的杂交玉米做了二代留种，生怕别人知道他这“省钱妙法”。
没成想，秋收时直接傻了眼。不仅严重减产，还长出了五花八门、七高八矮的棒子：有的秃顶，籽粒稀稀拉拉；有的又小又瘪，活像没长开的侏儒。
更糟的是，原先杂交种抗倒伏、抗病害的优势也丢了个精光。一场风雨过后，玉米秆歪的歪、倒的倒，地里一片狼藉。
算下来，比直接买新种子亏得更多。
该记住教训的人，总是记吃不记打；而本不该承受这一切的人，却把教训刻进了骨子里。
孟柯像是尝遍百草的新时代神农，将生活里每一次“吃一堑”换来的“长一智”，都牢牢焊在记忆深处。
即便后来在这座城市勉强落脚，孟柯心里也清楚，眼前的繁华与她无关。
她手脚勤快，却只能做个谨小慎微的人，一个精打细算的人，一个蜷缩在社会边缘不被看见的人。对她而言，生活中许多新鲜事物的试错成本，高昂得令人窒息。
孟柯一直有种菜的习惯。种子商店，是以前最乐意光顾的地方。
室友小燕总笑话她是“省钱小能手”。
她在主卧阳台上种了两盆小番茄，不是为了省菜钱，而是喜欢看这些葱茏的绿意，在巴掌大的花盆里依然迎着阳光奋力生长。
每当她静静凝望时，便觉得过往似乎不那么痛了，自己好像也不完全是一条贱命。
可惜，它们没能熬过末世的第一个冬天，在暴雪来临那天就冻死了，她伤心地看了很久，最终默默收拾好，扔进了卫生间。
而现在，孟柯要跟着感觉去寻找种子。
不仅要找到一些商业杂交种子，还要尽力寻得一些非杂交、非转基因的“传家宝”种子。
末世里，这座繁华的城市沉睡了。
但那些微小的、蛰伏的春天，或许正等待她这个渴望泥土的人，前去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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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柯一边出神，一边操控方向盘。
蓦地，后视镜里人影一闪。
一道脏兮兮的小小身影，拼命追着她的车，朝着她的车奋力挥手。
但涣散的心神迟滞了所有反应。
等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惊觉那是人而不是丧尸，再扭头望去，车窗外已空空如也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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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种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