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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无人敢欺你分毫 慕容澜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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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澜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狠狠砸在顾放生的心上。
顾放生眼睫毛颤了颤,二话不说,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就跪在了冰冷坚硬的白玉地砖上。他依旧低着头,乌黑柔软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那副顺从到毫无反抗的姿态,像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让慕容澜积攒了一路的火气,憋得不上不下,差点当场心肌梗塞。
“顾放生。”慕容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你引气九重,即将筑基。陆景明不过筑基中期,王赫孙淼更是刚入筑基。他们三人联手,你就算打不过,自保总做得到吧?”
“你为什么不还手?”
“为什么任由他们羞辱你?羞辱为师?”
“我教你的《太上剑诀》,是让你当摆设看的吗?!”
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声比一声冰冷。
那股属于化神期大能的威压,不再像之前在外面那般收敛,而是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了顾放生的身上。
顾放生跪在地上的身体微微晃了晃,肩膀也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已经没了半分血色,嘴唇也抿得发白。一双清澈的桃花眼里,此刻蓄满了水汽,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幼兽,又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慕容澜,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怕……”
慕容澜眉头一皱:“怕什么?”
“我怕……我若还手,会给师尊惹麻烦。”顾放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颤动着,将所有委屈和不安都藏进了阴影里。
“他们……他们说得对。”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只是个……没人要的孤儿。能入太上忘情宗,能得师尊重视,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我……我不敢再奢求其他。”
“我怕我一还手,他们就会去执法殿告状,说我恃宠而骄,说我心性残忍……到时候,师尊为了我,又要去和凌昭师叔争执,又要被宗门里的人非议……”
“我不想……不想师尊因为我,再受一点点委屈。”
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慕容澜心中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轰——”
慕容澜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彻底断了。
眼前少年那张苍白的小脸,与记忆深处,那个被万魔噬心,浑身浴血,却依旧笑着对他嘶吼的青年,缓缓重叠。
——“师尊,你教我斩断七情六欲,可你为何不告诉我,当我一无所有时,该如何自处?”
——“他们都说我是魔头,是孽障!可我变成这样,不正是拜你所赐吗?!”
——“慕容澜!你高高在上,你清心寡欲!你根本不懂!你从未爱过任何人!也从未有人……真正爱过我!!!”
那绝望到极致的嘶吼,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再一次,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耳边。
一时间,慕容澜胸口那颗修炼了千年的“琉璃无情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质问,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悔恨的叹息。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在这场名为“顾放生”的劫数里,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胜算。
慕容澜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那骇人的冰霜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恐慌”的东西。
他怕。
他怕这一世,自己还是会重蹈覆覆辙。
他怕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那个既定的、血色的结局。
“起来吧。”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沙哑。
顾放生像是没听到一般,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慕容澜心中又是一阵刺痛。他走上前,弯下腰,伸出手,想要将少年扶起来。
然而,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僵在了半空。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了。
太上忘情,忘的不仅仅是情爱,还有那些属于“人”的、温暖的本能。
他看着少年单薄的肩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顾放生的头发很软,带着一丝雪后青松的冷香,触感微凉。
慕容澜的手,生平第一次,显得有些笨拙。
他学着记忆里,凡俗间的长辈安抚孩童的样子,轻轻地、试探性地,拍了拍顾放生的头。
“是为师……不好。”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声音说道,“是为师考虑不周。”
顾放生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大概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忘尘仙尊,会对自己说出“不好”这两个字。
看着少年那副震惊又无措的样子,慕容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收回手,站直了身体,恢复了往日清冷的模样,但说出的话,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不容置喙的坚定。
“你记住。”
“从今往后,在这太上忘情宗,在这昆仑雪域,乃至在这整个修真界,只要有为师在一天,就无人敢再欺你分毫。”
“谁若敢动你一根头发,为师便要他……形神俱灭。”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血腥的煞气。
这不是一句空洞的承诺,而是一个化神期大能,以自己的道心立下的誓言。
顾放生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但他却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融化的第一捧雪水,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和全然的信赖。
“……嗯。”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深夜。
月华如水,透过无妄斋的窗棂,洒下一地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