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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撕下面具,或戴上枷锁 那一道撕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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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道撕裂天幕的剑虹,速度快得几乎要将空间都摩擦出火星。
风雪在耳边呼啸,化作了模糊不清的白色线条。昆仑雪域那巍峨的群山,在脚下飞速倒退,变成了一幅被肆意泼洒的浓墨山水。
慕容澜抱着顾放生,面无表情,心如擂鼓。
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态,如此……狼狈。
怀里的人很轻,像一捧没有重量的雪,可压在他心头的分量,却重逾山海。温热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的血腥气,像最致命的毒药,不断侵蚀着他那颗本应坚如琉璃的道心。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少年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那颗小小的脑袋在他的肩窝里蹭来蹭去,像只找到了专属靠枕的猫,乖巧得不可思议。
可就是这副乖巧的模样,让慕容澜的脊背窜起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他刚刚才亲眼见证了这只“猫”,是如何伸出利爪,以一种近乎虐杀的姿态,将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撕成碎片的。那种对生命的漠视,那种享受杀戮的愉悦,绝不是一个正常的少年人该有的眼神。
骗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演技足以问鼎奥斯卡的小骗子。
从他重生归来,将这个孩子从那片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第一天起,他就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一百年的温情教导,一百年的悉心呵护,他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一个迷途的羔羊,结果到头来,他亲手喂养大的,是一头潜伏在他身边,只为将他连皮带骨吞吃入腹的……恶龙。
CPU,不,是整个神魂,都快烧干了。
慕容澜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被骗光了所有积蓄,还倒欠了黑心网贷几个亿的冤大头,除了自暴自弃,已经想不出第二条路了。
终于,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孤峰。
峰顶之上,只有一座殿宇。
通体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寒玉为阶,冰晶作瓦,在终年不散的风雪中,折射出一种清冷而孤高的光。
无妄斋。
他的寝殿,也是整个太上忘情宗,最冷、最静、最不该沾染半点烟火气的地方。
流光落地,悄无声息。
慕容澜抱着人,一步步踏上那冰冷的玉阶。随着他的靠近,那两扇高达数丈、紧紧闭合的冰门,发出了“嘎吱”的轻响,无声地向内洞开。
殿内,空旷而寂静。
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冰床,一方书案,一尊香炉。炉中燃着最清冷的凝神香,那味道,足以冻结任何一丝杂念。
这是一个苦修者的囚笼,而非一个活人的居所。
慕容澜抱着顾放生,径直走入殿内。
在他身后,那两扇厚重的冰门,缓缓地,带着一种隔绝天地的决绝,轰然闭合。
“轰——隆——”
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落了檐角的一捧积雪。
也彻底将殿内与殿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外界的喧嚣、猜忌、风暴,全都被关在了门外。
而殿内的压抑、疯狂、和即将爆发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
慕容澜的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他走到冰床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怀里的少年,轻轻地放在了那张足以将寻常修士冻成冰雕的万年寒玉床上。
顾放生却像是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反而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嘴角那抹满足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没有睁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看起来安静又无害。
慕容澜就这么站在床边,垂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寸寸地,剖析着眼前这个他亲手养大,却又陌生到极点的“徒弟”。
视线先是落在了顾放生的手臂上。
那里之前被陆景明的法剑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此刻,那里的皮肤却光洁如新,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几缕被血浸透的衣料,还黏在上面,证明着不久前那场厮杀的真实性。
如此恐怖的自愈能力……这绝非寻常修士能拥有。
接着,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病态的潮红,却掩不住那副天真又残忍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对杀戮的忏悔,只有……得偿所愿的满足,和毫不掩饰的占有。
他在笑他。
笑他最终还是为了他,与整个宗门为敌。
笑他那可笑的“忘情道”,在自己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一瞬间,前世与今生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慕容澜的脑海,在他的神魂深处交织、碰撞、炸裂!
是那个在邪窟废墟中,浑身是血,却依旧睁着一双漆黑的眼,倔强地看着他的稚童。
是那个刚入宗门,抱着他的衣角,软软糯糯地喊他“师尊”的少年。
是那个在演武场上,一剑惊鸿,引得满座喝彩,回头对他笑得一脸灿烂的亲传弟子。
也是那个……
也是那个在上一世的最后,浑身浴血,堕入魔道,用一把淬着无尽怨毒的魔剑,亲手贯穿了他心口的逆徒!
“师尊……你教我的剑,我学会了。”
“可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既然你的道里没有我,那我就……毁了你的道!”
……
那些绝望的、疯狂的、充满了爱与恨的嘶吼,仿佛跨越了时空的阻隔,再一次,在他的耳边尖锐地响起。
而这些画面,最终,都与眼前这张带着纯真笑容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嗡——”
慕容澜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剧痛之下,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下意识地抬手,撑住了身旁的冰制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指骨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上一世的严苛,是将顾放生逼上了绝路。
他一直以为,只要这一世用爱与温柔去引导,就能改变那个悲惨的结局。
他以为他养的是一只受了伤,需要安抚的小兽。
可真相却是,他从一开始,养的就是一头嗜血的凶兽。他所有的温柔与呵护,不过是让这头凶兽的獠牙,变得更加锋利,更加懂得如何精准地、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