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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今日狂歌客,谁知入楚来(上) 搭竹棚锦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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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卢照邻站在自家小院门口,有些笨拙地忙活着。今日他依旧戴着帷帽,但将面前的白纱撩起,固定在帽檐两侧,露出了清癯的面容。
他手里拿着几根削好的竹篾和一大块旧油布,正试图在墙角靠篱笆的位置搭起一个简易的小棚。小棚已经初具规模,里面铺着厚厚一层干净的干草。
郭珍最后一次仔细检查那个灰蓝色的包袱,确认衣物、文书、银钱分置妥当,没有遗漏,这才拎着走了出来。
看见卢照邻的举动,她不由得一愣,站在门槛内轻声问:“昇之,你这是……?”
卢照邻闻声回头,见是她,手上动作未停,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这一去,归期难料,短则数月,长则……恐怕更久。蜀地多雨,这些……”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了些,显然提到那个字眼依旧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这些猫儿,若再来寻食,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去处。我搭得简陋些,但铺上干草,应当还行。你……你若是愿意,偶尔放些吃食在里面,它们闻着味儿,自然便来了,也……省得往家里蹿。”
他说得有些磕绊,尤其是提到“猫”字时,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忽一下。这不是一时兴起的举动,而是他思虑再三后,能为她,也为自己那份难以言说的恐惧,所做的一点笨拙的妥协与安排。
郭珍只觉得鼻尖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了。她放下包袱,快步走到他身边,帮他将一块晃动的竹篾固定好,声音有些哽咽:“我晓得了。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不让它们进门,绝对不会。”
卢照邻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疲惫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歉意,也有释然。
他目光投向院墙角落,那里偶尔会有一抹白色的身影闪过。他忽然轻声问:“珍娘,我瞧你……似乎格外偏爱那只白猫?我看你唤它最多,给的吃食也最细致。莫非是觉得白色的猫儿像个雪团子,格外惹人怜爱?”
郭珍正弯腰帮他扶着竹竿,闻言动作一滞,随即低声道:“不是因为可爱。是因为……我见过的白猫,似乎总是更容易被欺负些。它们胆子小,不光怕人,也怕其他的猫。”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篱笆,语气里带着怜惜:“许是因为白色太扎眼,在林子里,尤其是夜晚,容易被天敌发现。所以其他猫儿就觉得白猫是累赘,是活靶子,不仅敬而远之,甚至还要欺负它们。”
说到这,她不免有些气愤,声音提高了些:“可白色是它生来就有的,又不是它自己能选!凭什么因为这个,便要处处受欺负,连口安稳饭都难讨?”
卢照邻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个刚刚搭好的,简陋却结实的小棚上。半晌,他缓缓开口:“它没法决定自己的颜色,但它可以决定自己走什么路。”
他转头看向郭珍,眼神温柔:“它走向了你,走向了珍娘你的善良,这……便是它的造化了。”
郭珍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白色是原罪,也是选择走向光明的指引?
她心头酸涩又柔软,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更紧地扶住了手中的竹竿。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和熟悉的呼唤:“昇之兄!郭娘子!我来了!”
王勃牵着一匹青骢马,背着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行囊,走了过来。
他的包袱鼓鼓囊囊,除了书籍文稿,还根据郭珍前几日的细细叮嘱,塞了不少跌打药膏、火石火镰,还有一小包盐和以及其他可能用到的零碎。东西比他预想的沉,但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走到这处数月来频繁出入,几乎等同于第二个家般熟悉的小院前,王勃心中不由升起浓浓的不舍。
他郑重地朝迎出来的郭珍长揖到地:“郭娘子,子安这便与昇之兄启程了。娘子放心,此去长安,我必会照顾好昇之兄,饮食起居,诗酒文章,绝不让他有半分劳神!”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信誓旦旦。卢照邻和郭珍闻言,却不由得对视一眼,先前离愁别绪被这少年老成的承诺冲淡了些,俱是忍俊不禁。
卢照邻摇头失笑:“子安啊子安,到底是谁照顾谁?这一路饮食风寒,怕是还得我这把老骨头多提醒你才是。”
王勃挺起胸膛:“那便互相照应!”
郭珍也破涕为笑,拭了拭眼角,对王勃温言道:“子安有心了。你们二人相互扶持,彼此照应,我便放心了。”
她看向卢照邻,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一路珍重。”
卢照邻上前,最后一次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却坚定地说:“珍娘,等我。到了长安,安顿下来,待我……待我取得功名,定接你过去。此后,再不分离。”
郭珍将脸埋在他肩头,用力点头,泪水终究还是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粗布衣衫。她没有多说,只重复着:“我等你。一直等。”
王勃早已机灵地转过身去,假装研究马鞍辔头。心中既有对这对患难夫妻的深深祝福,也有一股炽热的气息在胸臆间升腾——长安!此次前去,必要搏出一个朗朗乾坤,混出个堂堂名堂!不仅为自己,也为身边这些值得珍惜的人。
良久,卢照邻松开手,接过郭珍手中的行李,利落地缚在马背另一侧。他最后看了一眼妻子,看了一眼生活许久的家,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崭新的小小棚屋,然后翻身上马。
“走吧,子安。”
王勃也翻身上马,两人并辔,缓缓驶出小巷。郭珍倚着门框,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未动。
行出一段,直到小院和门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再也望不见,卢照邻才轻轻放下帷帽的白纱,遮去了眼中未散的湿意。
出了城,官道渐渐开阔。卢照邻忽然勒马,对王勃道:“时辰尚早,不如去浣花居,再饮一次蜀地的酒,权当饯行,如何?”
王勃自然无有不从:“昇之兄所言极是!正该如此!”
浣花居是锦州城内颇有名气的酒肆,以往他们也来过几次。但此次再来,两人却都有些惊讶。
只见店内装潢已然大不相同,桌椅皆换了新漆的,地方也敞亮开阔了许多。最引人注目的,是迎面墙上竟嵌着一面巨大的玉屏,光润莹白,几乎占去整面墙壁。
玉屏之上,流光溢彩,一行行诗句正以不同笔体缓缓流转显现,竟是与诗牌界面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规模大了数十倍不止。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热情迎上:“二位客官快请!雅座给您二位留着!”
引至清净座位,掌柜不无自豪地介绍:“二位是有些时日没来了吧?瞧瞧,小店新添的‘诗壁’!听说长安、洛阳的大酒楼时兴这个,咱们锦州也不能落后不是?客官若有雅兴,只需加五十文,便可将大作题于壁上。留存一月之久,往来客商才子皆可观瞻。若是诗作精彩,说不定还能吸引诗牌上的同道,增添些金叶子人气呢!”
五十文并非小数目,对于精打细算的卢照邻和王勃而言,也算是一笔额外开销。掌柜察言观色,见二人似有犹豫,立刻笑道:“二位一看便是雅士高人,气度不凡,必是惺惺相惜的知音。这样,若是二位一同题诗,小店只收五十文,如何?算是结个善缘!”
王勃闻言,倒是有些心动。这玉屏人流如织,若将自己的《滕王阁诗》展示于此,确是个扬名吸睛的好法子。他看向卢照邻,以目光征询。
卢照邻隔着帷纱,静静看了那流光溢彩的玉屏片刻。这喧嚣的诗文,与酒肉香气混在一起,与他记忆中清寂的吟哦已是不同。
然而,这便是他们要前往的长安,这便是如今的风气。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便依掌柜所言。”王勃顿时眉开眼笑。
酒菜上齐,二人对酌。几杯温酒下肚,离愁别绪与前程憧憬交织心头。酒至半酣,他们唤来掌柜,付了钱。在掌柜殷勤指引下,来到那面巨大的玉屏前。
屏旁有专门的笔吏伺候,屏面触手微温,似有感应。
王勃略一思索,提笔虚点,屏上光华流转。他挥毫写下《滕王阁诗》,笔走龙蛇,意气风发,最后落下“绛州王勃”四字。
轮到卢照邻。他静立片刻,笔尖落下,字字沉稳内敛,却自有一股穿越山水的苍茫气韵——是那首《早度分水岭》。最后,署上“范阳卢照邻”。
两首诗并排呈现于玉壁之上,一俊逸飞扬,一光华内蕴,相映生辉。
酒肆中已有不少食客注意到这边动静,待看到落款,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
“王勃?!可是写了《滕王阁诗》得了甲上的那位王子安?”
“另一位是……卢照邻?《长安古意》的卢昇之?”
“真是他们!竟在此地得见!”
“快看那诗!果然非凡品!”
……
道道目光汇聚而来,充满了惊异、崇拜与探寻。然而处于目光焦点的两人,却仿佛浑然不觉。
题诗完毕,回到座中,他们依旧谈笑自若,举杯对酌,讨论着前路风景,视周遭喧哗如无物。
酒足饭饱,结账出门。掌柜亲自送至门口,连连拱手:“二位郎君诗才惊世,小店蓬荜生辉!祝二位此去长安,鹏程万里!”
卢照邻和王勃拱手还礼,翻身上马。
“走吧,子安。”
“嗯,昇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