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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今日狂歌客,谁知入楚来(下) 浣花居诗壁 ...

  •   浣花居内,因方才的题诗而热闹了一阵的大堂,随着两位主角的离去,复又沉浸在酒香菜暖与细雨带来的朦胧慵懒之中。

      门帘再次被挑起,带进些许潮湿的凉意,两位客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位,身量颇高,头戴宽檐竹笠。一身蜀锦白袍,即使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也流转着细腻的光泽,袖口处以银线绣着几丛风骨清峻的墨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着的那柄剑,剑鞘古朴,未加过多纹饰,却自有一股森然之气萦绕。

      他抬手摘下斗笠,随意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斗笠下的面容显露出来。面如冠玉,眉宇疏朗,一双眸子清亮有神,尤其是左眼角下一点小痣,非但无损其俊朗,反添了几分难言的风流。

      座中几位原本低声谈笑的女郎,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有人低低惊呼出声:“是陈公子……”

      被称作“陈公子”的年轻人却对周遭细微的骚动恍若未闻,径自寻了处靠窗尚算清静的位置坐下,将斗笠挂在桌旁。

      跟随他进来的另一人,头戴一顶灰纱帷帽,薄薄的纱幕直垂到胸口,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在陈公子对面落座,举止从容。

      堂倌很快送上温好的酒和几样精致小菜,灰纱帽下传来带笑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伯玉,今日这般天气,秋雨缠绵,寒意侵骨,怎的有心情拉我出来吃酒?我当你还在家中,为额上‘新添的风采’郁闷,对着铜镜琢磨如何以发覆额,更显风流呢。”

      被唤作“伯玉”的白袍青年——陈子昂,闻言抬手轻轻拂开前额些许碎发,一道浅疤若隐若现。

      他非但不恼,反而飒然一笑,点了点那浅疤:“藏用兄又拿我说笑。一道小疤而已,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耿耿于怀?就当是……嗯,别样的‘燕然勒功’了。”

      他语气轻松,转而继续道:“不过,你可别真以为我这些时日只在家琢磨发式了,我可是干了正事的。”

      对面,卢藏用抬手,缓缓摘下了那顶灰纱帷帽,露出一张温文面容。他挑眉,为自己和陈子昂各斟了一杯酒,饶有兴致地问:“哦?能让伯玉称之为‘正事’的,定然非同小可,愿闻其详。”

      陈子昂没有立刻去碰酒杯,而是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诗牌,指尖在上面轻划了几下,幽蓝的光幕亮起。

      他将其转向卢藏用,自嘲着说:“喏,正事在此。我拿新作的《感遇》诗去凑那‘好诗歌’的热闹了。可惜,似乎应者寥寥,颇有些‘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却‘幽独空林色’的意味。”

      卢藏用凑近看了看诗牌界面,那首《感遇·兰若生春夏》之下,代表欣赏与支持的金叶子确实稀稀落落,与诗牌上其他一些热闹诗帖下金光璀璨的景象相去甚远。

      他沉吟片刻,宽慰道:“伯玉何必心急?诗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各花入各眼罢了,况且赛程漫长,截止之期远在上元之后。时日尚足,大可精雕细琢,或另辟蹊径。”

      陈子昂摩挲着诗牌边缘,目光仍停留在自己那首诗寥寥的金叶子上,眉头微蹙。

      “不尽然是口味问题。”他喃喃自语。

      芷兰杜若虽好,却也略显柔靡。此等赛事,或许当配刚建之风。如此想着,他手指动了动,打算将那首诗删除重来。

      然而,就当他按下【删除】符文后,诗牌光幕上忽然漾开一圈涟漪,浮现出一行秀逸的小字:

      【天枢台敬告】:君子落棋不悔。白璧微瑕,或可修改。

      “修改?”陈子昂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动作顿住,凝眸思索着。

      恰在此时,一直留意着这桌的掌柜又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目光在陈子昂手边的诗牌和两人身上一扫,已然有了计较,热情推介道:“二位公子气宇不凡,必是文采风流之士!可曾见小店这面新设的‘诗壁’?与诗牌同源,雅趣非常!只需少许润笔,便可留墨宝于其上,旬月之内,往来宾客皆可瞻仰。若诗作出众,更易传扬,或能引得诗牌之上的同道青睐,积攒金叶子亦未可知啊!”

      他伸手指向那面巨大的玉屏,此刻正缓缓流转着先前王勃与卢照邻留下的诗句,确乎引人注目。

      陈子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掌柜的话并未十分入耳,只是盯着诗牌上那“或可修改”的提示,目光闪烁。

      卢藏用则一边品着杯中酒,一边细细琢磨掌柜的话。听到“引得同道青睐,积攒金叶子”之句,心念微动。

      他抬眼看向陈子昂,发现好友也正从诗牌上抬起头,眼中那点散漫已被一种专注的光彩取代。就在方才片刻之间,陈子昂已然飞快地操作诗牌,将那首《感遇·兰若生春夏》的正文内容全数替换。

      新成的诗题未变,仍是《感遇》,内容却已焕然一新,更为雄浑开阔:

      吾观昆仑化,日月沦洞冥。

      精魄相交会,天壤以罗生。

      仲尼推太极,老聃贵窈冥。

      西方金仙子,崇义乃无明。

      空色皆寂灭,缘业定何成。

      名教信纷藉,死生俱未停。①

      诗牌上流光微转,显示修改完成。

      卢藏用见状,微微一笑,将掌柜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道:“此物颇有意趣,伯玉以为如何?”

      陈子昂目光扫过那面流光溢彩的玉屏,又瞥了一眼自己诗牌上刚刚更新的新诗,嘴角一勾,毫不犹豫:“可。”

      并非炫才,只是单纯觉得此举不坏。这诗既拿来参赛,便是叫天下人看的。

      言罢,他起身离座,大步走向诗壁,早有笔吏捧上特制的灵犀笔。

      陈子昂凝神片刻,提笔虚点玉屏,将《感遇·吾观昆仑化》一气呵成题于壁上,屏面光华随之荡漾。落款处不仅写下“射洪陈子昂”之名,更在后面缀上了自己的诗牌名号【狂歌客】。

      笔收,光华定格。

      陈子昂退后两步,审视着自己的墨迹。一抬眼,看到了旁边并排而列的“绛州王勃”与“范阳卢照邻”的署名。

      读罢二人的诗,他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抹兴味,对回到座位的卢藏用低声道:“看来这诗赛,倒真有些意思。参与者众,藏龙卧虎。”

      卢藏用含笑举杯:“看来伯玉是找到些门道了?”

      陈子昂不置可否,举杯与他相碰。

      酒足饭饱,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已歇,云破处漏下几缕天光。二人结账出门,站在浣花居檐下,只见街道湿漉漉的,空气清新。

      卢藏用问:“长安路远,伯玉打算何时动身?”

      陈子昂望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舒展了一下臂膀,洒脱应道:“不急。诗不厌改,我还想再打磨打磨。”

      他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眼中流露出眷恋:“况且蜀中山水,故乡风物,着实令人贪恋,不忍轻离啊。”

      话虽说得轻松豁达,然而,当陈子昂独自回到家中书房,掩上门扉,室内的寂静与怅然便悄然弥漫开来。

      他在书案前坐下,没有立刻点灯,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再次拿出诗牌。

      幽蓝的光芒映亮他俊逸的侧脸,他抬起手,轻抚着那道已经结痂的微凸疤痕,有些纷乱的思绪稍稍被拉回清明。

      他的目光落在诗牌上,替换了诗作内容之后,原先那首《感遇·兰若生春夏》下积累的金叶子并未消失,反而随着新诗《感遇·吾观昆仑化》的呈现,似乎又缓慢地增加了两三片。

      这个发现让陈子昂抚着伤疤的手指停了下来,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若我保持《感遇》这个诗题不变,只是不断替换其中的诗作内容……是否就能如同一棵树生出不同枝叶,吸引偏好不同风格的金叶子陆续攀附?

      毕竟众口难调,单凭一首诗,哪怕自认绝佳,也可能曲高和寡。但若以同一主题,衍生众多篇章,或雄浑,或幽婉,或直抒胸臆,或含蓄蕴藉……总有一款能投合更多人的心意。

      同题组诗,以修代增,金叶累加,受众弥广。

      想通了此节,陈子昂眼中最后一点犹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锐芒。他不再无意识地抚摸那道疤,也暂且将诗牌放到一边,重新铺开素笺,拈起案头惯用的那支狼毫。

      笔锋饱蘸浓墨,悬于纸上一瞬,随即落下,力透纸背。新的诗句,带着他勃发的意气,一行行流淌而出。

      自那日后,旬月之间,诗牌之上,【狂歌客】的名号之下,更新诗贴的频率明显快了起来。仍多是《感遇》为题,内容却时而苍茫怀古,时而针砭时弊,时而寄寓幽思。风格多变,引得不少诗牌用户驻足围观。

      金叶子的数量,果然如他所料,开始呈现出缓慢却持续的增长态势。

      这一日,他又贴出一首新的《感遇》。不多时,便有一条评论跳了出来,署名为【歌古调】,言辞颇不客气:

      “勤能补拙,倒也不错。观尔近来诗作,较之初时那等激切直露,总算多了几分可堪咀嚼的诗味。虽匠气犹存,也算小有进益。”

      陈子昂看到,非但不恼,反而眉梢微挑,指尖轻点,在评论下公然回复:“比之足下‘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②之句,若何?”

      这番指名道姓的比较,可谓挑衅意味十足。

      那边【歌古调】——正是杜审言,果然被激起了火气,迅速回复,仅有一字:“呵。”嘲讽与不屑,尽在其中。

      眼看评论区内火药味渐浓,一直在旁关注的卢藏用连忙出来打圆场,留言道:“好了好了,文无第一,各有千秋。好诗不厌千遍改嘛。便如必简兄你当年那首得意之作,不也是字斟句酌,千锤百炼而后成?伯玉精益求精,其心可嘉。”

      他本意是和稀泥,抬出杜审言自己的创作经历来缓和气氛。谁知杜审言见状,更是火冒三丈,回复得又快又急:

      【歌古调】:卢藏用!休得胡言乱语,妄加类比!我那是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性情流露,自然天成。岂是为了区区几片金叶子,挖空心思,炫技求售?无趣,无趣至极!

      陈子昂看着杜审言几乎能透过诗牌传来的怒气,不由摇头失笑,私下传讯给卢藏用:“难怪杜必简对此赛始终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他那人,宁可孤芳自赏,也要写那些自认发乎性情的字句。倒是你我这般……”

      他望着诗牌上自己名下那渐渐增多的金叶子,笑意里掺入了淡淡的无奈。

      “反倒有些‘心为形役’,迎合流俗之嫌了。”

      卢藏用的回复很快传来,依旧是他惯有的温和:“诗心与赛制,本就难得两全。伯玉,你既已选择入局,便需懂得游戏的规则。杜必简有他的骄傲,你有你的路径。但行己路,莫问旁言。”

      陈子昂放下诗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蜀地的秋夜,已有凛冽之意。

      路径不同,风景各异。他的路,或许注定要多些筹谋,多些“匠气”。但,那又如何?

      他重新提起笔。纸上,新的《感遇》诗,才刚写了个开头。窗外,不知何处传来隐约的捣衣声,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今日狂歌客,谁知入楚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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