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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下) 幽忧子夜诉 ...

  •   那淡淡皂角的清香,将卢照邻从冰冷粘稠的回忆泥沼里,一点点拽回现实。他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郭珍的肩颈,身体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无法控制地颤抖。

      许久,郭珍才感觉到怀里的紧绷渐渐松缓。她没有动,只是更紧地拥着他,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惊吓的孩子。

      “过去了,昇之,都过去了。”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

      卢照邻在她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全是她的味道,安心的,属于家的味道。他慢慢直起身,松开了环抱的手臂,却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脸上泪痕狼藉,烛光下显出几分难堪的脆弱。

      郭珍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抬手,用衣袖内侧干净的地方,再次细细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终于开口,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如果她早一些知道,也许今日之事,就不会落得这般惨烈的境地。

      卢照邻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怕吓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不是光彩的事?”郭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难以置信的心疼和一丝怒意,“卢昇之!在你眼里,我郭珍是什么人?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娇花,还是只能听你风光霁月,听不得你半点狼狈的俗人?”

      她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眼看向自己。她的眼圈还红着,目光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心痛,痛过之后,是怜惜。

      “那是狱卒丧心病狂!是他们折辱你在先!你有什么不光彩的?怕老鼠不丢人,怕那些畜生也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以此取乐的禽兽,他们才应该羞耻!”

      她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卢照邻紧闭的心防上。

      “我是你的妻!你所有的好,我欢喜;你受过的苦,我心疼!你早告诉我,我便早知道……早知道……”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又掉下来,砸在卢照邻的手背上,烫得他瑟缩了一下。

      “早知道,我便从一开始就远远地躲开那些猫儿狗儿,绝不叫它们近你的身!更不会……更不会为了它们,跟你吵,跟你闹,还……还说那些混账话伤你的心……”她越说越伤心,自责像潮水般涌上,“我还骂你……骂你心硬……我真是……我真是……”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涟涟,比刚才自己委屈时哭得还要凶。

      “不,珍娘,不是你的错。”卢照邻慌了,连忙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是我不好,是我自己心魔未除,迁怒于你,更吓着了你。是我混账……我不该冲你发火,我……”

      他想道歉,想解释自己那一刻的口不择言。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任何语言,在刚才那场风暴和此刻她滚烫的泪水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郭珍用力摇了摇头,止住哭泣,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昇之,你听我说。”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从今往后,有我在。那些吓唬你的,伤害你的,都过去了。这个家里,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让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一只猫,一条狗,都没有!若是它们自己跑来,我来赶走,绝不让它们脏了你的眼,扰了你的心。”

      她说着,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眼下的青影和未干的泪痕:“你只管写你的诗,做你想做的事。去长安也好,去哪儿也罢,家里有我。你在外面闯出了天地,我替你高兴。若是觉得累了,随时都可以回来,我就在这。”

      她的承诺,朴素,直接,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诗句都更有力量。

      卢照邻怔怔地看着她,喉头再次哽住,眼眶发热。

      他何德何能。

      从相识到如今,她似乎并没有因为跟随自己而过上什么好日子,反倒是和他一起在针线里、笔砚间盘算着生计。新到的“梅花落”,吴越的烟雨,她想要,她向往的,他都还没有带给她。

      而如今,他又要离开了,去往未知的长安。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有时啊,人生就是这般,没有办法。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珍娘,谢谢你。”

      郭珍破涕为笑,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但那笑容却异常明亮温暖。她松开手,转身从食盒里拿出另一包馎饦,走到小炉边。

      “净说傻话。馎饦凉了,我热热,你将就吃些。折腾这大半夜,怕是早饿了。”

      炉火重新生起,橘色的火光映着她忙碌的背影,也映亮了卢照邻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屋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紧绷,随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慢慢消散了。

      馎饦热好,虽然外皮有些发硬,但内馅还是温热的。两人就着一点咸菜,分食了这简单的夜宵。

      谁也没再提晚上的争吵,也没再提那些阴暗的过往,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琐事——王勃那孩子怕是吓着了,明日得宽慰他几句;行李还要再清点一次,哪些书要带,哪些冬衣要缝补……

      夜更深了,烛火渐弱。

      郭珍起身收拾碗筷,卢照邻也站起来帮忙。经过桌边时,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茶渍污损的地图上,那是他们今晚争吵的“罪证”之一,上面还画着前往长安的路线。

      他停下脚步,手指在地图上长安的位置轻轻点了点,然后抬眼看向正在擦拭桌面的郭珍,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珍娘,长安……我此去,未必能……”

      “能。”郭珍打断他,头也没抬,语气却不容置疑,“你说能,就一定能。我信你。”

      她擦完桌子,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亮晶晶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家里有我,你放心。只要记得……”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记得这儿还有个人,日日盼你平安归来。功名利禄,诗名文章,都不打紧。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卢照邻看着她的眼睛,心中那股因为旧伤、因为恐惧、因为离别而生的动荡不安,终于在这一刻,被这目光稳稳地接住,缓缓沉淀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十指相扣。

      “好。”

      郭珍笑了,眼角又有泪光闪过,但这次是暖的。她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

      隔壁厢房里,王勃抱着被子,竖着耳朵听了好半晌。直到那边彻底没了争吵的动静,只剩下隐约的絮语和偶尔碗碟相碰的轻响,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总算……”他咕哝了一声,拉高被子蒙住头。

      堂屋那边先是死寂,然后是昇之兄低哑破碎的叙述,间或夹杂着郭娘子压抑的抽泣和骤然拔高的质问。王勃听得心惊肉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一个字,又怕被那边发现自己在偷听。

      当听到“老鼠”“爬在身上”“生吞活剥”这些字眼时,王勃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被子又裹紧了些,胃里一阵阵翻涌。

      他也知道,牢房的滋味不好受,可从未想过竟是那等非人的境况。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何昇之兄总是戴着帷帽,为何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为何对猫狗反应那般激烈。那不是孤僻,不是高傲,只是一个满身伤痕的人,在用本能来保护自己。

      然后是郭娘子那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有我在”“过去了”“家里有我”……

      王勃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涩,又有点……莫名的震撼。

      他见过父母相敬如宾,见过长安高门大户里的夫妻各自为政,也见过贫贱夫妻的互相怨怼。可像昇之兄和郭娘子这样的……一个背负着那样不堪的过往和恐惧,一个知晓后不是嫌弃畏惧,而是用全部力气去包容、去守护,甚至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这和他想象中红袖添香的雅趣截然不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深夜泪痕、热过的冷饭、和一句沉甸甸的“我信你”“记得回来”。

      婚姻……原来是这样的吗?

      不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而是知晓对方最不堪的伤口,然后一边抹泪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对方包扎?是在激烈的争吵和可怕的误会后,还能握住彼此冰凉的手,分食一碗冷透又热过的简陋饭食?

      好复杂,好……麻烦,也好……吓人。

      要看到另一个人最狼狈脆弱的样子,也要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给对方。要争吵,要和解,要忍耐,要包容,要在对方被旧日噩梦魇住时,拼尽全力把他拉回人间灯火处。

      王勃想起自己从前对婚姻的幻想,无非是寻一个知书达理、能与他吟诗作对的淑女,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现在想来,那想法幼稚得可笑。

      真正的朝夕相对,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哪有那么多诗情画意?更多的是像今晚这样,琐碎的摩擦,尖锐的冲突,以及冲突之下,那些需要巨大勇气去直面和抚平的伤痕。

      得遇良人,恐怕需要的不只是天时地利人和,还需要莫大的勇气。

      “嘶……”王勃把脑袋埋进枕头里,闷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含糊:

      “好可怕……以后还是别成亲了……”

      王勃在胡思乱想中,终于沉沉睡去。梦里没有诗,没有酒,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和灯下两个相互依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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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