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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中) ...

  •   王勃捧着那包温热的馎饦,站在堂屋中央,看看内室紧闭的帘子,又看看僵立在原地,仿佛被冻住的卢照邻,只觉得手里的点心烫手,几乎要拿不住。

      卢照邻终于动了,他摸索着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已经熄灭的灯笼,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沾着的灰尘。

      王勃喉结动了动,觉得再待下去实在不是个事儿。这显然是人家夫妻间的事,他杵在这儿,算什么?

      尴尬像小虫子一样爬上脊背。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个……昇之兄,郭娘子,夜、夜深了,我……我先回去了。明日、明日我们再议……”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想趁着这阵沉默赶紧溜出门去。

      “都宵禁了,子安还想往哪儿去?”

      郭珍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不高,也没什么情绪。

      王勃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抬起来的脚又缓缓放下。

      帘被掀开了一角,郭珍就站在那帘子后面,手里端着一盏新点亮的油灯。暖黄的光映着她的脸,方才在门口那点刻意摆出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如微风吹皱湖面,最后归于平静。

      她的眼睛还有些微的红肿,但目光清凌凌的,看向王勃。

      “我……我回客舍……”王勃干巴巴地说,声音越来越小。

      “客舍?”郭珍甚至轻笑了一下,试不出什么温度,“这个时辰,坊门早落了锁,巡街的武侯可不会听你解释。是想去蹲一夜牢房,还是想被当贼人抓起来?”

      王勃被她几句话堵得面红耳赤,嗫嚅着说不出话。

      郭珍不再看他,端着灯走了出来。

      她把灯盏放在堂屋中央那张唯一还没倒的矮几上,然后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碎瓷片被她一片一片捡起,放在一块旧布里,包好。浸湿污损的纸张,她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抚平边缘,摞在一边。被撞倒的凳子重新扶起来,用抹布擦拭干净。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一如往常的家务洒扫。油灯的光晕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将她忙碌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卢照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想去接郭珍手里的抹布。但郭珍动作麻利,让他感觉插不上手,只好转而帮忙捡拾,低低唤了一声:“珍娘……”

      郭珍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她只是将擦干净的凳子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卢照邻伸过来的方向,然后继续擦拭下一处。

      卢照邻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半晌,缓缓垂落下去。他依旧站在那片阴影里,看着郭珍忙碌的背影,手足无措。

      王勃更是大气不敢出,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这气氛比之前的争吵更让人难受。

      屋子很快被收拾得七七八八,恢复了原样,至少表面上看去如此。

      郭珍直起身,将脏了的抹布放到一边,又就着盆里的清水洗了手,用干布仔细擦干。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终于想起屋里还有两个人,抬眼看向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王勃。

      “子安,旁边的厢房是干净的,被褥也齐全。你之前来借宿时住过,还记得吧?今夜就去那儿歇着吧。”

      王勃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记得记得!多谢郭娘子!我、我这就去!”

      他抱着那包已经有些凉了的馎饦,几乎是踮着脚尖,猫着腰,飞快地溜出了堂屋,钻进隔壁的厢房,轻轻带上了门。直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而此刻的堂屋,随着王勃的离开,陷入了一种更令人心慌的寂静。

      郭珍在矮几旁坐了下来,就着灯光,拿起之前未做完的针线。那是卢照邻一件旧袍的袖口,脱了线。

      她低头,穿针,引线,开始一针一针地缝补。针尖穿过布料,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是这寂静里唯一的活物声响。

      卢照邻依旧站在原地,看着灯下郭珍沉静的侧脸。她低垂着眼睫,目光专注在手中的针线上,那是她此刻全部的世界。

      暖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可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气直扑卢照邻面门。

      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解释,哪怕这解释在刚才那场风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珍娘……”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干涩,“我……我不是故意要气你。你知道的,我怎么会……”

      郭珍没有抬头,但绣线的动作慢了下来。

      “实在是因为……我……”

      “因为什么?”郭珍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光在烛火下闪烁,却没有落下,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因为什么?卢昇之,我见过不喜欢猫狗的人多了!嫌它们吵闹,嫌它们脏,嫌它们麻烦……可哪一个像你这样,看见它们就像看见鬼魅,连靠近些都不许!你这是不喜欢吗?你这是厌恶到了骨子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压抑已久的委屈和不解终是决堤:“是,你是诗人,是奇才,是文曲星下凡!你的手是写锦绣文章的,你的命是金贵的!可猫猫狗狗的命就不是命么?它们不过是饿了,来找口吃的,能碍着你什么大事?你怎么知道,那是不是哪个前世的才子,哪个受了冤屈的魂魄,误入了畜生道,才成了这般模样?!你的慈悲心呢?你的‘物伤其类’呢?都拿去写诗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伴随着汹涌而出的泪水。她猛地将手中的针线活计摔在矮几上,布片和线团滚落在地。

      卢照邻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原地,脸色煞白。他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指刚抬起,就被郭珍毫不犹豫地用力推开了。

      “别碰我!”她厉声道,抬起袖子,试图把破碎的呜咽遏制住。

      卢照邻的手僵在半空,然后颓然垂下。

      他低下头,良久,直到郭珍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哽咽,他才缓缓开口,将往事娓娓道来:

      “……不是那样的,珍娘。不是因为……它们肮脏,或者……我的命更金贵。”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透出一种郭珍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苦和……屈辱。

      “是因为……我怕。”

      郭珍的哭声停住了,红肿的眼睛望向他,带着疑惑和未消的愤怒。

      “你知道的,我因那首《长安古意》……入过狱。”

      郭珍当然知道。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也是他们相遇前,他独自背负的沉重过去。她从未细问,他也不愿多提。

      “那里的条件……很差。蚊虫叮咬是家常便饭,这不算什么。牢房里……潮湿,阴暗,终年不见阳光。狱卒送来的饭食,时常能看见……虫子。但这些,也都能忍。”

      他的身体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双手握成了拳。

      “最难熬的,是老鼠……还有……蛇。它们就在墙角,在草堆里,在你睡着的时候……窸窸窣窣……同牢的人甚至跟我开玩笑,说这里的耗子都爱俏,专挑模样齐整的爬。”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一天天数着日子,告诉自己,熬出去,就算赢了。只要熬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陷入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里:“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忽然觉得身上,有东西……一团,热乎乎,毛茸茸的……”

      郭珍的呼吸屏住了,直觉告诉她,接下来要听到的,是眼前这个男人心底最隐秘、最狰狞的伤疤。

      “我吓醒了,猛地一动……就听见‘吱——’的一声,一个东西窜了出去……是一只耗子!它爬到我身上了……我吓坏了,以为赶走了就没事……可是那‘吱吱’的叫声,一直在我附近,就在黑暗里……它没走,它还在……”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带着不可控的颤栗:“我不知道它在哪里……我摸黑起来,想把它赶走……我挥着手,踢着脚,撞到了墙,打翻了唯一的水碗……整个牢房都被我惊动了。他们……狱卒,还有别的囚犯……他们就那么看着,看着我在黑暗里,像疯子一样,跟一只看不见的耗子……搏斗。”

      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可是那个夜晚的嗤笑声、耗子的叫声、他自己的心跳声,仿佛还回荡在耳畔。

      “最后……那畜生不知道钻到哪个洞里去了,没再回来。我……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是第二天……”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这件事就传开了,狱卒的头儿知道了。他……他拎来一只猫,一只饿狠了的猫。当着所有囚犯的面……把一只肥大的老鼠……扔了进去。”

      卢照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抱住自己的双臂蹲下来,作防御姿态,以期抵挡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他们就那么看着……看着那猫怎么扑,怎么咬,怎么把那只老鼠……生吞活剥。血……到处都是……那狱卒头子还笑,指着猫,又指着我们这些人,说……‘看见了么?安分守己,就能做猫。违法乱纪,那就是鼠,活该被吃干抹净。’”

      他抬起眼,看向郭珍,眼神空洞而脆弱:“从那以后……我就怕极了。不光是老鼠,猫,狗,一切带毛的……活物。我看见它们,就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只热乎乎毛茸茸的东西爬在我身上……想起那摊血,想起那些人的笑声……我控制不住,珍娘,我试过,可我……”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郭珍。

      郭珍早已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她想起他平日里见到街边野猫时瞬间僵硬的背影,想起他无数次近乎执拗地清洗触碰过小动物的双手,想起他方才对那只猫近乎失控的恐惧和厌恶……原来,那不是洁癖,不是高傲,不是对生命的轻贱。

      那是一道从未愈合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每一次触碰,都是再次撕开那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点新皮嫩肉。

      郭珍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卢照邻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苍白痛苦的脸。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拭去他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

      然后,她伸出双臂,环住了他依旧在微微发抖的肩膀,将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瘦削的肩头。

      “过去了,昇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都过去了。这里没有老鼠,没有狱卒,没有猫……只有我。”

      卢照邻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那强撑了许久的僵硬和恐惧终是崩溃。他反手紧紧抱住郭珍,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郭珍肩头的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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