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但全民白月光》矢知

88、审讯 重复，无休

　　光。
　　白光。
　　白光自天顶洒下。

　　荀舟仰头望着头顶。
　　房间的天花板上铺的是八十公分见宽的顶板，一共四十二块顶板，其中四块被换成了灯箱，右上角的灯箱似乎出了故障，每隔五秒就会闪一下。
　　当它又闪了一下时，荀舟缓缓眨了眨眼睛。

　　“……荀先生，您在听吗？”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年轻女性审讯官敲了敲桌板，示意他回神。

　　荀舟缓缓低下头，望着她。
　　“我在听。”他那双纯黑的眼睛因为直视太久的白色而显得空茫，让人联想到人偶的玻璃眼珠，但那又似乎是一种错觉，因为人偶的目光绝不会如他这般重若千钧。
　　“你之前在问我有没有见过‘不死鸟’。我的答案还是和以往一样。”荀舟缓缓说道，声音沙哑但平稳，“在踏上伊达星之前，我从未见过它。”
　　“就连这个图标的名字，也是你们告诉我的。”

　　审讯官敲桌板的动作顿住。
　　她与桌后的犯人对视，那双眼里没有丝毫的急躁与焦虑，所能见到的只有平静。
　　如死亡一般的平静。

　　审讯官低下了头，看着文件上的下一行字。
　　“请详细描述一下你与叛军相识的经过。”

　　第八十三次，荀舟纠正她的措辞。
　　“他们不是叛军。”他说道，“里德他们的组织叫做‘被遗弃者’。”

　　面前的女性审讯官是第一次来的新面孔，她还会做出诸如皱眉之类的表情。不等她开口，荀舟便率先把之前重复了三十四次的回答再次复述了一遍：“我是在二月十五号的凌晨三点左右第一次见到里德他们的。那是实训课的尾声，我因为此前的机甲对战陷入了昏迷……”

　　剩下的问题也很此前的毫无区别。

　　“你的身份？”
　　“第一百三十七号军团团长康拉德·朗格的养子，前军人，现皇家军校军校生。”
　　“你的来历？”
　　“三角星域马达拉星上的孤儿。因为当兵能吃饱饭就参军了。”
　　“你的履历？”
　　“在剿灭三角星域内最大星盗团‘苍蓝’一役中立下重大功劳被朗格上校收为养子，并在服役期满后被推荐入学皇家军校。”
　　“你在过往服役中是否与叛军有过密切联系？”
　　“没有。我不曾听说过三角星域存在叛军。”
　　“那换个说法呢？你与星盗是否存在密切联系？”
　　“没有。与我相关的星盗要么已经确认死亡，要么在各大监狱服刑。”
　　“你为何在伊达星上选择帮助叛军？”
　　“我没有帮助他们。”
　　“那你如何解释你抢夺机甲，并驾驶机甲攻击军团战舰的行为？”
　　“首先，机甲不是我抢夺的，其次，我并没有亲自对第八军团造成任何实际上的人员损伤……”

　　诸如此类，诸如种种。

　　当又一次审讯完成后，低敛眉眼的女性审讯官忽然开了口。
　　“荀先生，你应该能看出来，我是个新人吧？”

　　第一次遇见意料之外的情况，荀舟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歪着头看着面前的审讯官。
　　他的目光从审讯官发髻中突兀翘起的一小缕发丝，颤抖着的眼睫到她歪斜的制服纽扣，袖口的一点墨渍，和正似乎在写些什么的动作。
　　但荀舟看出了她的笔迹。
　　她没有在写字，她其实是在画画。
　　而且这个轨迹……她画得是鸟吗？还是猫？

　　“嗯。”荀舟默默点头，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很明显。”
　　这种处处从细节处体现出粗心大意的形象，简直是把“我不专业”写在了脸上。

　　听见他的话，审讯官面上的表情好似突然垮了。
　　她大大地叹了口气，把笔一丢，毫不客气地往座椅后一靠：“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对您的审讯工作实在是太难搞了，看看你的回答吧，”她指著面前的文件，毫不客气地抬眼瞪向荀舟，“自从第三次审讯过后，你的回复有变化吗？”
　　荀舟缓缓地，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没有。”他诚实地说道。

　　审讯官撇撇嘴。
　　“说实话，上面对这个结果极为不满意。”她指了指头顶，那故障的灯恰好在她的指尖明灭了一瞬，“但我的前辈们确实从你的嘴里挖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她夸张地一摊手：“所以他们就把我，一个正在学习怎么整理档案室资料的倒霉实习生给扔了过来，还说希望我能和你学习一二。”
　　“我是不懂他们想我学习什么啦，难不成是让我跟你学习怎么才能混进防卫局蹲最高级别的大牢？”她说着，还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这话其实有点冒犯了。
　　但荀舟并不在意。
　　不仅不在意，他甚至还有点想笑。
　　直到审讯官露出这副样子后，荀舟才意识到这原来是个极年轻的女孩。那副慵懒又漫不经心的姿态极为眼熟，让他想起了窝在沙发上的亚当斯。
　　他那恃才傲物的小天才舍友也是这副对谁都没有敬畏之心，对什么都蛮不在乎的样子。
　　可惜，直到嘴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荀舟才恍惚发现，他已经无法笑出来了。

　　好在他僵硬的表情不会给对面的女孩带来多少心理负担，她依旧在喋喋不休：“不过我倒是能理解一点他们是怎么想的，毕竟你那份夸张的档案我们都传阅了个遍，我是真的没想到，你竟然能在贝克尔那个糟老头子的课上拿到最高评价！那老头儿每次来局里培训时都把我们削得很惨诶！其实我真的很想问问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所说的贝克尔是皇家军校里负责刑讯与反刑讯这门课的教授。

　　荀舟在这门课上成绩确实不错，但如果要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眨了眨眼，顿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回答道：“……教授性格严格。他对学生和对你们的要求肯定不一样。”

　　女孩再度翻了个白眼，用着荀舟能听见的音量小声抱怨道：“你这说了不和没说一样吗？”
　　荀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和一个半月前，他第一天被军队押送进这座监牢里时，分毫不差。

　　这其实很奇怪。
　　每个防卫局的审讯官，无论是正式的还是实习生，都知道人心是多么脆弱易碎的东西。
　　混淆对外部世界的感知，阻隔一切额外交流，不让休息的同时再把问题打乱排序反复询问，大部分人走到这一步就已经崩溃了。
　　但面前的人没有。
　　将近两个月，五十四天，近百场场不间断的连轴审讯，连审讯官都累趴了好几个，这个人的回答依旧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被打扰了休息也不会着脑，故意曲解他的回答会被他纠正，无论设下何等语言陷阱都不会上套，甚至更可恶的是，在这种环境下，他竟然还锻炼了起来！
　　很难想象监视人员看见这家伙一连做了两百个俯卧撑时是什么心情。
　　而对此，荀舟是这么回答的：“我需要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不然等出去后，我的体能会跟不上的。”
　　听听这话！出去后！他竟然还以为自己能出去？！
　　所有人都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荀舟的所作所为确实没有触犯任何规定。

　　他没有违背军令——叛军出现后，为了防止太子失踪这一消息走漏，第八军团以及本地驻军特意提前开启了演习，就是为了借助信息管制隔绝这帮军校生的消息渠道，自然更不会给他们下达什么命令，让他们搅合到平叛一事中。
　　他没有主动袭击机甲小队——那几台落入叛军手中的机甲作战记录大家都看过，虽然离谱，但率先动手的确实是亨利里佐。这个小贵族率先攻击了小队队长，其他的队员则是在试图营救他们的队长时撞到了叛军手上。没有任何已知的记录显示是荀舟主动攻击了小队成员，甚至他还帮那个倒霉的小队长做了急救。
　　他倒是确实主动攻击了受降点——这也是唯一能找到的证据了。可在事后的战损统计中，大家惊讶地发现，所有真正造成的人员损伤，全都来自友军射出的流弹。
　　由荀舟本人放的烟花确实足够大足够响亮，但那是因为他瞄准了武器库。甚至因为他精准的点射，没有造成任何次生伤害。
　　而在军部试图以此对他发出责难时，有不下三波人试图为他说情，表示愿意弥补他造成的损失。
　　——其中甚至还包括皇家事务厅和元帅办公室！

　　防卫局的大人物们望着面前两份同样标着皇家事务厅玫瑰徽记，却截然不同的两道内部信函，眼睛几乎瞪出了框。
　　标着奥斯汀亲王签名的那份示意他们尽快走完程序把人放出来，标着太子殿下签名的那份示意他们尽量问出荀舟和“不死鸟”之间的联系，还暗示就算没有联系也要强行制造联系，末了还附上一句不要辜负殿下对你们的信任。

　　这要怎么选？这该怎么选？

　　在被命名为“伊达事变”的小规模叛乱事件发生两个月后，在各方的密切关注下，其他相关人员都已经走完审核程序，要么枪毙要么蹲大牢要么警告后放回家，唯有荀舟成了防卫局的长期住客。

　　甚至，哦，审讯官看着自己终端上的命令，不禁对面前的囚犯升起一丝怜悯。
　　但她很快收起了这份情绪。
　　对审讯对象产生特殊情感是他们这一行的大忌。之所以现在是她来进行审讯，之所以前面几位负责这个囚犯的审讯官都被淘汰，正是因为他们触犯了这条准则。
　　千不该万不该，她的那些同事不该对这个狡猾的囚犯产生敬佩同情之心。
　　没有一个来到防卫局这间“白色地狱”的人是无罪的。

　　于是审讯官眯起了眼。
　　她以少女娇憨的姿态抱怨道：“好无聊啊。”
　　“我说啊，你不觉得这样我问你答实在是太无聊了吗？反正你的回答依旧会和前面那几十次一样，一点劲都没有。”
　　她兴致勃勃地探出了身，双手撑在桌上，扬起笑脸：“不如我们换个方式吧。
　　“——你问，我来回答，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