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但全民白月光》矢知

89、反思 “……我都

　　无法抑制地，荀舟心动了。
　　他有想要知道的问题吗？
　　这还用问吗？他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他想知道在他的建议下去往丹拿城与潘接洽的里德维娜等人是否还活着，他想知道帕特里夏他们有没有受到责难，他想知道他曾递出的外置终端会不会给亚当斯带来麻烦……
　　还有他最想知道的。
　　在那场因他而提前的轰炸中，到底有多少人毫无声息地死去了？

　　这两个月间，在能够躺下的时间，荀舟总是在做一个同样的梦。
　　他梦见自己在大喊，在嘶吼，他一拳揍上了太子那张傲慢轻蔑的笑脸，他驾驶着机甲冲到爆炸后的废墟间，跌跌撞撞地从驾驶舱中滚下来，摔在了地上。
　　而就在他的面前，于断壁残垣间，他看见了被压在重重建材下的一只蜷曲的小手。
　　那么小的手，还不及他的一根手指长。

　　他爬起来，他举起匕首劈砍，他挖掘着坍缩的碎石，他把露出钢筋的大块建材板推开，他想要救出那个被压在底下的孩子。他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没关系，现在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他有能力的，他是可以救出他的……
　　直到有人喊着他的名字，把他唤醒。
　　在又一轮重新开始的审讯中，荀舟这才想起，这一切都是梦。

　　当初在伊达星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能揍上那张讨厌的脸。他确实想冲到废墟中去救人，但他的机甲在还没冲出战舰包围圈前便被终于反应过来的军团远程锁死了操作系统。
　　所有出动的机甲与他一同熄火，而最后，在无数荷枪实弹下，荀舟被押送进了战舰，独占了一间禁闭室。
　　直到战舰回到了首都星，直到他进了这间审问间，并通过诸多审讯官之口知道了这里是帝国防卫局，荀舟再没见过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
　　甚至一路上还一直有一支十二人构成的小队，分成两组时刻监视着他的情况。
　　每当荀舟看见那些端着枪警惕望着自己的大兵，便有几分想笑。
　　他只见过三次超过这个规模的卫队，两次是太子，一次是许多年前，首都星派人来与一百三十七号军团交接他们抓到的要犯。
　　前者是帝国储君，后者是苍蓝星盗团的首领，三角星域真正的无冕之王。
　　他荀舟何德何能，与这两位享受一个待遇？
　　但他终究笑不出来，心头只余一丝寂寥的荒诞。

　　但当荀舟真正望见审讯官那双似是挑衅一般的明亮双眼时，却什么都问不出口。
　　他的目光缓缓沉了下去，落在了桌面上。
　　这张桌子是全然透明的，边缘圆滑没有一个切口，材质柔韧带有一丝弹性，像是树脂制作的——这让摔碎它获得武器也成了奢望。
　　他再度抬起头，环视这间房间。全然的白色，墙壁同样带有弹性并没有任何棱角——防止犯人自杀。
　　而在审讯官身后的那堵墙，虽然同样是白色，但荀舟知道，就在那后面，正有不知道多少人站在墙后，通过他的语言，行为，面部表情，甚至终端上心跳血压等生理信息判断他的状态。

　　荀舟忽地又想笑了。
　　他没有。
　　他只是望着审讯官，缓缓说道：“你这张椅子上，曾经坐过六个人。”
　　审讯官没有回话，只是瞪大了那双眼睛不解地望着他，好似在问：“你想说什么？”
　　于是荀舟缓缓说了下去：“第一位在询问的过程中试图通过对我的人身攻击来激怒我。
　　“我对他说，你说的对，然后呢，这能说明什么？
　　“第二位不停打断我的话，要求我对一些细节进行阐释。
　　“我很感谢她，她的疑问帮我完善了我的回答。
　　“第三位尝试剥夺我的饮食睡眠。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想通了很多事情，饿着肚子其实反而有助于思考。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
　　“第四位在询问我时，经常加上一些主管臆断的猜测的联想。
　　“在我第一百四十二次纠正他后，他问我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出去。
　　“我回答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该出去时自然会出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第五位向我展示了所谓‘同伙’的供词。
　　“我告诉他，他说的字我一个都不信。
　　“第六位说他敬佩我，并为我感到惋惜。他说我在放弃自己的前途，消耗自己的未来。
　　“我说，这是我的事，能评判这一切的只有我自己。”

　　“而你，”他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你模仿着亚当斯布林特的行为与语气，并抛出这么甜美的诱饵，到底是想知道什么呢？”
　　女孩的表情没有因为他的这番话而有任何动摇。
　　但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虚假。
　　荀舟抬手止住女孩的下一步动作。
　　“就这样吧。”他淡淡说道，“互相试探的环节还是早点结束吧。”
　　“我已经说出了我所知道的一切。如果你之前没有找到想要的，之后也不可能从我这里得到。”

　　审讯官歪着头打量着他。
　　“为什么要现在说出这些啊？更配合我一点不好吗？”她的尾音上扬，语气轻飘，比起隐隐荡起回声的审判间，更像是靠在学校的窗前与朋友闲谈，“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只会让大家讨厌你哦？”
　　荀舟：“无所谓。”
　　“还是说，”女孩眯起眼，“你累了？”
　　beta没有一丝被揭穿的羞窘，只是道：“你就当是这样吧。”
　　女孩话音一转：“如果是亚当斯·布林特坐在这里，你也会这么说吗？”
　　“他不会这么问我。”beta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而且他的导师也不会让你们动他。”
　　毕竟他那位小天才舍友的导师，是这个帝国国宝级的机甲设计大师啊。

　　审讯官缓缓坐直了身，眼睛缓缓眯起。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人才最难办了。面对那些试探，永远是不肯定也不否定，模棱两可，捉摸不透，油盐不进——
　　“从资料里还看不出来，真见到了你后，我有点理解为什么前辈们让我来你这里学习了。”
　　她似是抱怨一般：“你这个人是没有弱点的吗？”
　　“不。”出乎意料地，beta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弱点的人吧？我也有很多在意的东西，经历过很多遗憾的事。”
　　“……比如？”
　　“比如这次。”beta坦然至极地说道，“我很遗憾，没能说服太子殿下，也没能让第八军团放弃轰炸的命令。”

　　女孩缓缓皱起眉。
　　她眼前的终端还闪烁着自外界传来的分析与指令，但她忽地一句都看不进去。
　　“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她咋舌，毫不留情地骂道，“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竟然妄想着自己能够改写军部下达的命令，认为自己能影响殿下的意志？”
　　“别自大了！你狂妄得连我都看不下去了！是不是自从来到首都星后，在学校里玩过家家游戏玩久了？被人一捧，被称作一声首席就忘记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了？认清现实吧！你只不过是一个beta！是一个来自边境的穷学生！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这间审讯室里不知道进过多少个！”

　　beta静静地看着她。
　　“你说得对。”在审讯官的叱骂暂告一段落后，他甚至赞同地点点头。
　　“自从我来到这里后，我可能确实被腐蚀了一部分。”他轻声说道，“……都快忘记自己过去是个什么样子了。”

　　他承认得太坦然，让审讯官都噎住了。
　　之前涌起的怒火还未彻底散去，眼前的终端却已然下达着命令，让她顺着好不容易出现的突破口继续追问，审讯官啧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把发髻拆了。
　　她的头发散开，附身向前的姿态再没有之前的娇憨模样，敲着桌子，说出的话语平白带上了一丝命令的意味：“说说吧，你以前在三角星域真的没见过‘不死鸟’吗？”
　　beta自走神中被唤回，他平静应道：“没有。”
　　“在康拉德·朗格那里也没见过？”
　　“没有。”beta应道，“我第一次见到类似的标志是在伊达星的街道上，第二次是‘被遗弃者’的旗帜上。”
　　他顿了顿，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这点你们应该可以通过查阅我的终端记录得到确认。”

　　审讯官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墙壁背后的观察人员更是暗暗叫苦。
　　那是他们不想吗？那是他们不行！
　　面前的beta没有违反任何规定，没有进入正式的审判程序，严格来说他们的审讯并不合规，还能再奥斯汀亲王与元帅办公室的多方关注下持续下去，是钻了战时条例的空子，直接走了对间谍审讯工作的流程。
　　这也是为什么太子暗示他们问出beta与“不死鸟”之间的联系。
　　往前一百多年，“不死鸟”就是叛军的代名词，一旦出现便必然掀起腥风血雨，防卫局内更是有一整套的应对方案。
　　只要证实这个年轻人与不死鸟有关，他们就能循百年前的惯例，让这个年轻人在社会层面做到完全的“消失”。
　　至于消失后的去处，谁会在乎呢？

　　beta之前在太子殿下面前的那一番游说，大家也都看过了。
　　虽然对此的态度并不相同，有人惊叹于年轻人的大胆，有人愤怒于他的言行不一，但大家都知道，他的那句话并没有说错——
　　这个帝国，确实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