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但全民白月光》矢知

87、光芒 白色。空无

　　“……我想和您做一个交易。”
　　特殊频道被接入了指挥室内，但比起大家都在关心的那位殿下，谁也没想到，率先响起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声音。
　　beta那冷冽的音色极富存在感，再加上那毫无波澜，对上位者没有丝毫敬畏之心的平静语气，在场诸人都为之一愣。
　　西塞尔更是猛地捂住了脸。
　　韦恩少校难得生起了一丝同袍之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别生气啦，”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示意西塞尔去看那一连串从其他地方转播过来的频道，“那边还有一群呢。现在就气过劲了，之后怎么办？”
　　西塞尔麻木地抬头望去。

　　左边是丹拿城本地最大的官方新闻频道，镜头正对准了聚集在市政广场上的进行抗议的人群。明明距离战时命令下达才三两个小时，这偌大的广场变有了一丝人满为患的迹象，密密麻麻的视窗挤在一起，甚至让人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镜头的最中心，站在抗议人群最前方与维持秩序的警卫队互相对峙的，正是个头高挑纤细，黑发碧眼的女性alpha。
　　布琳·霍尔曼就站在抗议人群的最前方。她双手手臂被绷带吊着挂在胸前，黑发粘结，姿容瑞丽的脸蛋上满是乌黑，就连绷带上都是泥点，堪称形容狼狈。但以她为中心，人群却默契地散了开来，将她拱卫在最中央。而在她身前，则是全副武装的警卫队，巨大的防爆盾包围在她四周，悬浮车上大口径防爆枪探出长长的枪管，正对准了她的方向。
　　现场太过吵闹，镜头无法捕捉到alpha的声音，但所有人都可以透过屏幕看到她那好似燃烧着火焰的瞳孔。

　　“啧啧。”韦恩少校摇头，脸上满是惊叹。

　　右边是《每日新闻》旗下正在进行的专题报告——这个全帝国发行量最大的传媒团体具有官方背景，堪称帝国喉舌。屏幕上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妇人正将自己的脸埋在手中，泣道：“……我没想到，我以为皇家军事学院应该是全帝国最安全的地方之一，我没想到我的孩子竟然会遭遇这种事……”
　　在屏幕另一端，同样满面污垢形容狼狈的高个子男孩正在试图安慰他，那身做工良好的作训服上，皇家军校的徽章正在闪闪发光：“我没事，妈妈，你不要哭了……”
　　而专题报告的特邀主持人，一位常年混迹于各大时政相关节目，以唇齿犀利、口无遮拦为买点，专职抨击帝国政治体系的评议员宛如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望着男孩的眼神简直要放出光来：“阁下现在是战区内部吗？安全吗？方便向我们的观众介绍一下情况吗？”

　　“……现在的年轻人啊。”韦恩少校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调。

　　最中央的频幕正是经由皇家事务厅转载的特殊频道。
　　这个负载在皇室成员终端上的后门程序包含了通讯，定位，自动报警，监测身体信息等诸多功能，在紧急时也可以强行获取终端主人的各项感官数据。
　　因而所有人都可以看见屏幕正中的beta。
　　黑发黑眼的beta看上去同样不怎么样，脸上血色全无，唇色浅淡发白，眉尾眼角嘴角，脸上的每一条线条都在往下坠。
　　这一切都让他看上去有种久病的倦态。
　　唯独那双眼依旧漆黑坚定，即便面对着这个帝国的代言人也没有丝毫退缩，像是亘古不变的黑洞一般，把一切光线都吞噬殆尽。

　　“……赦令？”
　　屏幕里传来那位不知名殿下的声音，看着西塞尔再度捂着脸，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少校便知道，这确实是太子殿下亲临了。
　　“你想为那帮叛军求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也是被他们绑来的人质吧？”这位殿下慢条斯理地反问着。

　　“是的。”beta冷静回应，“不可否认，里德他们……我是说，您口中的叛军所采取的手段相当简单粗暴。但无论是绑架您所在的科考团，还是以皇家军校的学生为人质，他们的诉求从始到终都只有一条——
　　“他们想让以您为首的大人们看见他们，知晓他们的存在。”

　　一时间，无论是指挥室内的众多军官，还是角落里的西塞尔韦恩，都不禁露出了“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的懵逼表情。

　　“哦？”太子殿下尾音上扬，“说说看，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殿下，”屏幕中的beta敛下眉眼，似是闭目一般，“无论您是否承认，我们的帝国，我们身处的这片宇宙，都太过辽阔了。”
　　“十三个星域，两百零五个星系，一百九十七颗宜居星，七百多颗改造星，以及三万多座生态城。
　　“我们的帝国拥有亿万子民，却只有六十五座星门。天网号称无处不在，可你我都知道，它覆盖不到的地方有很多，正如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也有很多。”

　　beta撩起眼皮，那目光似刀剑一般直刺过来：“您分明能待在首都星，待在诺比里斯宫中，对这些也许一辈子都传不到您耳中的声音视而不见，却偏要亲自过来；您分明可以随时逃走，却偏要伪装成毫无威慑力的人质待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您想要了解这些您以前无法知晓的声音吗？
　　“您难道不是为了帝国，为了给予他们希望而来吗？”

　　指挥室内雅雀无声。
　　“……真厉害啊。”半晌，才有韦恩少校小声的惊叹响起，“嘿，年轻人，嘿……”
　　就连这样的音量放在这样的环境中，都显得太大了点，好在另外两个屏幕中的声量也不小，勉强盖过了他的声音。

　　但很快便有人把那两个屏幕中的声音也调小了。
　　所有人，包括屏幕中的荀舟，都在等待太子殿下的回答。
　　已经被荀舟一番话赋予了如此冠冕堂皇理由的太子的回答。

　　好半晌，太子才慢悠悠地回答道：“我记得，你之前才说过，你无意揣测我的行为与意图？”
　　“是的。”
　　“哦？是吗？”太子殿下的语气里隐隐蕴着一丝极危险的意味，“那为什么，你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您在这里。”beta似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您是在场身份最高的人，是这个帝国的代言人。”
　　“您的态度和选择，才具有真正的决定权。”

　　第一次，beta向着太子弯腰。他欠身，低下头颅，露出脆弱的颈项，以此表示臣服。

　　画面在他头顶的发旋和那两搓支愣翘起的黑发上停留了许久。
　　久到韦恩少校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突兀冒出一句：“这小子是不是该去洗头了？我看见了头皮屑诶。”
　　似乎和韦恩有一样的感慨，太子终于出声了：“抬起头吧。”

　　待荀舟抬起头后，太子方才曼声道：“第一次见你时，我是不是说过一句话？”
　　beta一愣：“什么？”
　　“‘你还是第一个在见到我后，还能直视我的人。’”太子语中带笑，“直到现在，你依旧在直视着我。”

　　这下，不仅是荀舟，就连指挥室中的其他人都愣住了。
　　还是荀舟最先反应过来，他蹙起眉：“这并不能说明……”

　　“所以，”太子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首席大人，荀舟大人。”他的语气忽地直转而下，“你口口声声说着帝国如何，但你的心中，真的有对帝国，对我这个储君的敬畏之心吗？”
　　“你真的明白，皇室的尊严，是什么东西吗？”

　　屏幕中，荀舟的眼睛忽地瞪大。
　　他的脸上露出了有史以来最明显的情绪变化，很难说那是震惊，愤怒，不敢置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待所有人想要去细看时，却被“啪”地一身吸引走了注意力。
　　那是指挥台上首的奥卡姆上尉。
　　这位战场指挥官脸上重重的寒冰裂开，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只不过这笑容依旧是冰冷而讥诮的。

　　“看来年轻人的表演是时候结束了。”他说道，“很可惜，他配不上他所获得的赞誉。”
　　指挥官的话语同屏幕中储君的话语几乎是同时响起：“皇室的尊严就是帝国的尊严。帝国的尊严受辱，本就要以鲜血清洗。”

　　指挥室无人回应。
　　韦恩少校没有说话，西塞尔教官没有说话，周围的传令兵更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唯有这座巨大的战舰做出了回应。
　　命令下达，指令通过，主炮开始蓄能，瞄准，发射——
　　这被掩盖在闪亮的金属外表和漂亮流线下的，本就是以血与泪铸就的战争利器。

　　一瞬间，天地失色。

　　荀舟猛地扭头。
　　他只看见一片白色光芒。

　　就在这明亮的，好似能净化一切的光芒中，所有的一切，一切还尚未说尽的故事，一切还不曾发生的遇见，一切的理想与未来，一切的梦想与期望，全都悄无声息的化作飞灰。
　　没有一点残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