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但全民白月光》矢知

20、亚当斯

　　当踏着宵禁的号角声关上宿舍门时，荀舟再次忍不住庆幸那位太子殿下没有多费无谓的口舌。
　　虽然身为首席，他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就算夜不归宿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扣风纪分，但宿舍区是会随着宵禁关闭的。皇家军校占地面积颇大，又离核心生活区极远，如果赶不回来，他可能要在野外躺上一整夜。
　　虽然他不在意生活质量，在哪里都能睡着，但谁会不想睡得更舒服些呢？

　　荀舟已经很累了。
　　短短一天内，一连串的事件连番砸来，让他甚至没有多少喘息的余韵。而当此刻，他终于能再度踏入熟悉的生活中时，油然而生的安心感让正在疯狂叫嚣着的大脑神经都轻松不少。
　　这种安心在看到客厅内的灯光时达到了极点。

　　他走到沙发前，不客气地把在占着位置的两条腿撇到一旁，没看被他惊醒的大男孩一眼，把自己甩到腾出的空位上，闭上眼，一副下一秒就要睡着的样子：“你怎么回来了？”
　　亚当斯抬起惺忪的睡眼看了荀舟一眼，拎起自己滑落在地的小毯子，学着对方瘫倒在沙发上。但没一秒，他的头就滑到了荀舟的肩膀上。
　　荀舟熟练地把他推开，他就顺着荀舟的力道倒向了另一侧，手上还扯着那张小毯子，把自己的肚皮盖好，迷迷糊糊地回答道：“我看见你发给我的视频啦。”
　　“我以为你在车零件。”
　　“你发视频时是在，但晚饭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又查了下你的定位，发现你在警卫局，我就和导师请假回来啦。”亚当斯说着，把自己的两条腿抬起，塞到小毯子底下。
　　“你放心，”他哼哼唧唧道，“我已经把那个视频复制了一千份，不仅设了五百封定时邮件，分散在两百个云盘中，还藏了三百个在私域空间中，保证华纳家族的人找不到，找到也删不完！”
　　荀舟的睡意瞬间消失了。
　　他看向一旁缩成一团的大男孩，犹疑道：“……我应该没说那是华纳干的？”
　　“咦？你没说吗？”亚当斯抬头，圆溜溜的蓝眼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随机又躺下了，“无所谓啦，反正全校都知道小华纳的车是什么型号。”
　　他嘟囔着：“大家早就知道你们俩肯定会干起来，不过我一直觉得他会更聪明点儿，比如给你的训练机做做手脚什么的。但把你锁进儿童安全舱？这未免也太蠢了！把你锁进训练模拟舱都更适合一点！”
　　荀舟下意识反驳：“模拟舱有维生装置，而且可以从内部开启，我觉得它比安全舱安全多了。”
　　这话一说，他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荀舟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肯定道：“不过你说得很对，华纳确实很蠢。”
　　“一想到这家伙以后会继承元帅的位置，瞬间感觉前途无望了起来。”大男孩呻吟道。
　　“比起你，我觉得我更前途无望。”荀舟扯下他的毯子，撑在他身前，看着他的脸，质问道，“艾迪，你应该不是在逼我和华纳家族开战吧？”
　　亚当斯睁开眼，又很快把头撇向一边：“才没有啦。”
　　说是这么说，但他的语气听起来极不情愿：“你让开点，我这就起来把备份删掉。”
　　荀舟坐回了原位，看着他坐了起来，用小毯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这才鼓着脸开始干活儿。
　　荀舟仍不放心，嘱托道：“你删干净点，私域里的都删了，那些太容易让其他人看到了。其他的备份也别留太多，百十份就够了。”
　　“知道，知道。”亚当斯不满地囔着。
　　他手上动作不停，嘴也不停：“所以你在警卫局里都见到了谁？第一军团的军团长还是小华纳的管家大叔？说实话我本来以为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放你回来，起码要把你关在小黑屋里先关个十天八天的……”
　　“都不是，来的是太子。”
　　亚当斯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荀舟：“谁？”
　　“太子。”荀舟想了想，补充道，“他和华纳好像是表兄弟的关系。”
　　男孩的嘴巴逐渐张大，最后演变成绝望：“我现在去自首还来不来得及？”
　　“那你恐怕会在踏进警卫局后被他们以妨碍办公的名义轰出去。”荀舟幽幽答道。
　　一个还没有犯罪的人自什么首？哦，不对，如果是入侵私域的话，确实可以算危害网络安全。
　　但更令荀舟在意的是另一点。
　　“说真的，为什么你会表现得那么，”想起太子殿下出场时的排场，荀舟不解发问，“害怕他？”
　　亚当斯无语地看向他：“你这个问题就好像在问为什么会有alpha一样。”
　　“……其实我确实对此相当好奇。”
　　“你认真的？”大男孩不耐地蹙眉，不再看他，“因为alpha天生就对其他人存在威慑力，这就是他们被叫做alpha的原因——天生的领袖，头狼。”
　　“而皇室是血统等级最高的。据说皇室alpha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所有人臣服跪地。 ”
　　说及此，亚当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然转头：“你没有被太子压倒？”
　　荀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没有。”
　　他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你连见都没见过他，完全不用这么害怕他啊。”
　　亚当斯试图解释：“这不是见不见面的问题，那可是皇室啊！最高等级的……算了，和你这个怪胎说不明白。”
　　男孩嘀咕道：“虽然早就知道你是个怪胎，但竟然连皇室都没办法让你感受到威慑，你这家伙真的不是变异人吗？”
　　“……你已经把我带去做过六次身体检查了，还没接受现实吗？”
　　“接受不了，一辈子都接受不了好吧！”亚当斯把小毯子拉了起来，大喊，“叫什么小船，你这家伙就应该叫bug才对！”
　　荀舟只是无奈地看着他。

　　对方确实入侵过学校的安保系统，就为了把荀舟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改成bug。
　　他也做到了，只不过三分钟后这个“bug”就被发现并修复了。
　　名为荀舟的怪物，是所有人都在注视着的存在。
　　所有alpha都在为无法战胜一个beta而不甘——在他们的印象里，只要他们释放出信息素，beta就会臣服。而眼前的男孩，或许是最为不甘的。
　　因为他是个天才，十四岁就被特招进了皇家军事学院。但他同时又是一个废物，因为他是个腺体发育不全、几乎没有信息素的劣等alpha。
　　在alpha和omega群体中，信息素的浓度和感知信息素的能力几乎成正比。亚当斯的感知能力没有问题，却无法分泌信息素，这让低等alpha都无法形容他，只能被划去劣等——这样的生理结构，会让他比一般的beta更敏感，更容易被其他alpha的信息素所震慑。
　　到底是从生下来就无法踏入信息素世界的beta悲惨，还是明明可以窥见那其中绚烂，却永远无法踏足其中，还要被他人嘲弄践踏的劣等alpha悲惨呢？
　　荀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亚当斯一直在努力，一直在不甘，却也一直没有取得自己想要的。
　　因为这份不甘，他修改了程序让自己成为荀舟的室友。因为这份不甘，他收集过荀舟的毛发和皮屑，只为找出这份“变异”的由头。因为这份不甘，他每年不落地带荀舟去做身体检查——
　　然而检查结果相当一致。
　　荀舟确实只是一个beta，一个分辨不出信息素的含义，也没有多少信息素的beta。真要说的话，就是他的信息素分泌量比一般的beta还要少得多，这让他几乎可以在依赖信息素感知的alpha群体中隐身。
　　当这份特质叠加上免疫alpha信息素威慑力的“变异”，以及荀舟本人日复一日的努力时，这才造就了独一无二的beta首席。
　　在荀舟入学的这五年里，他甚至成了一条鲶鱼，逼迫所有天之骄子的alpha们都放弃他们天生的第六感，去用其他五感追寻他的身影，捕捉他的存在。

　　可鲶鱼本人从不觉得自己有哪里特殊。

　　看到男孩咬着唇认真干活的模样，荀舟先回房间，拿了药箱出来，摆在了茶几上。
　　余光瞥到这一幕的亚当斯皱眉：“你受伤了？”
　　“嗯。”荀舟一边应着，一边脱下了外套。他站在茶几前，把上衣撩起，露出胸膛上的大片淤紫。
　　“什么时候的事？昨晚的工作吗？”
　　“是。一些意外。”荀舟正打算拿药，却看见了自己正微微颤抖的指尖。他用另一只手摁住指尖，让它不要再打颤，后果却是让两只手都抖了起来。
　　他的喉咙嘶哑、眼皮沉重，他的大脑血管在耳边尖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们依旧在颤抖，好像连他整个人都要抖了起来。可他的语气依旧是平静的：“我已经请过假了。”
　　他忽地轻声感慨道：“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啊。”
　　普通的beta，普通的家世，普通的为了钱而发愁的人生——就算他确实有一些特殊，哪又怎样呢？任何“特殊”被庞大的人群基数一稀释，都会变回“普通”。
　　普通的人，就该过普通的生活。那些权力争夺的贵族游戏，距离他实在是太遥远了，他不愿，也不会参与进去。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