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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欣慰 ...

  •   待我再次醒来,已是两日之后。春枝寸步不离地守在我榻边,见我睁眼,泪水便簌簌滚落:“娘娘千万珍重!太医说您是急痛攻心才昏厥过去,如今临盆在即,定要保重身子啊!”

      我刚要开口询问,便见三影端着药碗进来。他见我醒了,将药往案上一搁便扑到床边:“阿姐!阿姐你可算醒了!”

      我抬手抚过他们红肿的眼眶,勉力笑了笑:“我无事。”

      心里到底惦着那人,未及问出口,三影已看破我的心思,压低声音道:“陛下……已将姐夫逐出宫去了。”

      我一怔,难以相信那雷霆手段之人竟会如此放手。三影又道:“陛下说,阿姐既能为姐夫忍辱留在宫中,若真取了他性命,阿姐必会拼却一切。”

      心中霎时翻江倒海,辨不清是悲是憾,只觉一股涩意直冲眼眶。

      静了良久,我才轻声问:“春枝,三影……你们说,陛下待我,可是真心?”

      春枝毫不犹豫道:“娘娘,陛下待您的心意,奴婢看得真切!”

      三影沉默片刻,也低声道:“阿姐,陛下对您……确是真心。”

      这般千回百转的纠葛,终究耗尽了心力。当夜,我便发起了高热。

      梦里光怪陆离。一时是与阿然在月下细语将来,一时是为冷宫嬷嬷们烤着红薯,一时是和春枝、三影、小客在院中嬉闹着打雪仗,一时又是同阿雪并肩走在花开满径的御园。可转眼间,画面支离破碎——阿然被按在刑台上,血溅了我满身满脸;回头只见三影、春枝他们被铁链锁着朝我嘶喊;身后有人死死拽住我衣袖,泣血般质问:“你为何骗我!为何负我!”

      我猛然惊醒,冷汗浸透中衣。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

      不远处坐在灯下的人闻声放下奏折,起身走来。视线虽仍模糊,那身影我却再熟悉不过。

      他拧了温帕子,轻轻拭去我额间颈侧的冷汗,又扶我半坐起来,端过一直温着的汤药,一勺一勺喂到我唇边。

      我知道自己辜负了怎样一份沉甸甸的心意。眼泪无声滚落,跌进药碗里,漾开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喂完药,他搁下碗,探手试了试我额温,感觉高热已退,才长长舒了口气。他仔细替我掖好被角,在榻边坐下。我们便这样相对无言。

      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斟酌字句,正要开口,却听他先出了声:
      “许南荔,我不杀他,也放过你身边那些人。但你别想走——你便是死,也只能死在我怀里。听明白了么?”

      我泪流满面,只能低应:“明白。”顿了顿,又轻声道:“陛下,对不起。”

      两日后,身子渐好。坐于妆台前,春枝为我梳发,忽见她动作一顿,对着铜镜红了眼眶——那乌发间,竟已掺了几缕刺目的银丝。

      我自镜中对她温然一笑:“春枝,新年里头,可不兴落泪。”

      她慌忙拭去眼角水光,强笑道:“奴婢没哭,娘娘。”

      窗外晨光熹微,又是一个冬日将尽。

      新春宫宴上,我端坐席间,周遭的笙歌笑语仿佛隔着一层琉璃,朦朦胧胧传不进心里。抬眼望向侧上首,那人的心思显然也不在此处,目光虚虚落在殿外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枝特意端了一碗酸梅羹过来,轻声劝道:“娘娘,这是您平日爱用的,奴婢还多加了酸枣,今日多少用些罢。”

      我勉强扯出个笑:“你有心了。”

      尽力吃了两口,胃里便翻腾起来。偏巧身侧飘来一阵浓腻的脂粉香,激得我喉头一紧,慌忙起身往后院去。还未走到廊下,便忍不住吐了出来,污了半幅衣襟。

      春枝扶我到偏殿休憩:“娘娘在此稍候,奴婢去取干净衣裳来。”

      殿内熏香暖融,我却觉胸口愈发窒闷。索性推门出去,沿着结了薄冰的池塘缓缓踱步。

      “阿姐?”

      身后传来一声迟疑的轻唤。

      我怔了怔,转过身去。月光下立着个身量颀长的少年,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是你吗,阿姐?”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微微发颤。

      往事如烟云翻卷,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我试探着问:“……元弟?”

      “是我!是我呀,阿姐!”他急步上前,在离我几步处又停住,眼圈霎时红了。

      我走到他面前,须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抬手轻轻拨开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喉间有些发哽:“好孩子,你都长这么高了……”

      “嗯,”他用力点头,声音里带了哽咽,慌忙低头抹了把眼睛,“阿姐,我好想你。”

      “这些年……过得好么?”我望着他,努力想笑一笑。

      “我过得很好,从不缺衣少食,一直用功读书,闲时也习武强身。”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少年人的腼腆,“前些日子……刚同李太傅家的小女儿换了庚帖,定了亲事。”

      我心头一松,由衷欣慰:“你能这般顺遂,阿姐很高兴。”话到此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想来……姨娘泉下有知,也会替你欢喜。”

      元弟也抹了泪,稳了稳气息才道:“我今日是随嫡姐一同入宫的。”他犹豫片刻,低声说,“阿姐,爹娘这几年……其实一直惦念着你。上回嫡姐想来探望,可惜未能见着……”

      我怔住了。寒风吹过廊下,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方才那点暖意迅速冷却,那种熟悉的、隔着一层厚厚屏障的感觉又漫上来——我与姨娘,从来都融不进他们一家四口的圆满里去。

      冷风拂面,让我清醒过来。我拭去泪痕,声音平静下来:“你既安好,便是最好。快回宴上去吧,让人瞧见你与我在此私会,终是不妥。”

      他还想说什么,我却已转身欲走。衣袖忽地被拽住——
      “朕的姝贵妃,在此做甚?”

      一道沉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一股力道揽到身后。陛下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转角,面色在宫灯映照下辨不出情绪。

      元弟慌忙跪倒。我也欲行礼,腰却被那只手臂箍得更紧。

      “回陛下,”我垂眸道,“这是臣妾娘家幼弟。”

      “原是舅弟。”陛下语气平淡,“只是这后宫内院,终非外男可擅入之地。”

      元弟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是草民冒失,冲撞了娘娘,请陛下恕罪。”

      “既是贵妃胞弟,自然无妨。”陛下淡淡道,“退下罢。”

      元弟起身,行礼告退。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我一眼。我对他轻轻点头,无声地说:去吧。

      待那身影消失在月门后,我转向陛下,福身道:“多谢陛下。”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我沾了污渍的衣襟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沿着来路离去,玄色衣袍很快没入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池塘冰面映着残月,泛着泠泠的寒光。我独立廊下,方才那点短暂的暖意,已被夜风吹得一丝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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