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破灭 ...
-
那一路走得竟不似逃亡,倒像是月下闲庭信步。阿然将我自密道尽头轻轻拉出,温声道:“再坚持片刻,前方不远便是宫门了。”说罢,俯身替我拂去裙裾沾染的尘埃,又从怀中取出帕子,细细拭去我额角的薄汗,轻声问,“累吗?”
我仰脸对他笑,气息仍有些促:“不累的。”
话音方落,宫墙之上蓦地传来一声轻笑,在寂静夜色里凉得刺骨:“谢卿这是要带着朕的爱妃与皇嗣,去往何处?”
刹那间,火把骤亮,甲胄森然的侍卫如潮水般涌出,将我们团团围住。阿赪立时反身将我护在身后。
他迎着墙上那人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回陛下,臣是来带自己的妻子离开此地。”
城墙之上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愈演愈烈,最后竟带上了几分癫狂的尾音:“妻子?这真是朕自出生以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我握紧阿赪的手,坦然走上前一步。对此情此景,我们心中竟无半分意外。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齿的诘问,“许南荔!朕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需要时便捧着,利用完了,便如敝履般随意丢弃?要朕成全你们——痴心妄想!”
他猛然抬手,直指阿然,字字如冰:“此獠秽乱宫闱,罪不容诛!来人,就地格杀!”
寒光应声而起,数柄长刀破风而来。阿赪欲将我拽回身后,我却抢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利刃擦臂而过,衣袖裂开,温热的血瞬间涌出。
“晚晚!”阿赪的声音彻底慌了,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徒手撕扯自己的衣摆,颤抖着为我包扎。
我抬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无妨的,阿赪,不疼。”
脚步声沉沉逼近。陛下已走下城墙,来到我们面前。他看着相互依偎的我们,面上竟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你赢了。只要你此刻跟朕回去,朕可以当作一切从未发生。”他的目光转向阿赪,语气陡然转厉,“但你若不愿——朕有的是法子,让你活着看他,看你们身边每一个人,是如何一点一点被碾碎。”
我望着阿赪,释然地笑了笑,还伸手替他扯了扯嘴角:“阿赪,笑一笑罢。我们……已拼尽全力了。”我深吸一口气,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后悔。”
阿赪也笑了,那笑容绽放在他染血的颊边,灿烂得如同最后的烟火,仿佛要将此刻的模样永远烙进我眼里。“我也不悔。”他轻声说。
陛下不再多言,俯身将我打横抱起,转身朝深宫走去。我伏在他肩头,死死回望那道立在刀光与火海中的身影。阿然也一直望着我,直到宫墙拐角,彻底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回到宁华宫时,太医早已候着。伤口被妥善包扎,春枝红着眼眶随太医去煎药。自始至终,陛下一直站在寝殿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
偌大的宫殿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我能感到他在等,等我一个解释,一句服软,或是一滴眼泪。可我的世界已然坍圮成墟,连伪装的气力都荡然无存。身心俱疲,腹中又隐隐传来坠痛,我默默起身,走向床榻。
他的声音终于自背后响起,疲惫而苍凉:“朕原以为是朕做得不够好……可直到今日方知,你是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一段永远刻不上的朽木。”
“许南荔,”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耗尽最后的力气,“你对我,根本就没有心。”
说罢,脚步声远去,殿门轻轻合拢。
直至春宴那日,我再未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