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月里》爱吃梨的小鱼

25、携手

　　自那夜后，我缠绵病榻半月有余。本就沉重的身子，如今更是连起身都艰难。宁华宫恢复了初时的沉寂，许是当真伤透了心，陛下再未踏足，日日寻欢作乐，只偶尔遣崔公公领着太医来请脉。

　　那夜风雨交加，寒气浸骨。春枝将暖炉塞进我被衾，轻声道：“娘娘早些安置吧。”

　　我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今夜太冷，你不必守夜，回去歇着罢。”

　　“这怎么成？娘娘如今身子重——”

　　“春枝，”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听话。”

　　她眼里泛起泪光，终究还是退下了。

　　风雨声渐密，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原以为又是难眠之夜，却不料竟昏沉沉睡了过去。

　　惊醒我的是一道劈开夜空的惊雷。抚着心口喘息半晌，才从噩魇中挣脱。喉间干涩，正欲起身取水，却见屏风后映着半道人影。

　　我僵在榻上，手下意识向枕底摸索——触到那块粗麻帕子时，心才定下几分。

　　“何人？”我稳住声线，“出来。”

　　无人应答。

　　“本宫命你出来！”

　　屏风后的影子依旧静立。我护着腹部，试图挪向门边，双足刚一沾地便阵阵发软，眼看就要栽倒——
　　却落入一个带着湿冷气息的怀抱。

　　那人将我稳稳放回榻上，用锦被严实裹好，而后坐在床沿。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电光，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你吗……”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阿赪？”

　　他握住我的手，眉眼在昏暗中依旧温柔：“是我，晚晚。”

　　不是梦。

　　泪水顷刻决堤。我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你可好？陛下有没有……”

　　“无事。”他拭去我的泪，“只是要我离宫，永不得回。”

　　心中巨石轰然落地。我靠进他怀里，贪恋这片刻温存。

　　“被子好冷，”我低声说，“你进来暖一暖，可好？”

　　他沉默片刻，褪去外袍鞋袜，掀被躺了进来。手臂环过我肩头，将我拥入怀中。

　　腹中孩儿就在这时动了动。阿然浑身一僵：“是要生了吗？”

　　我破涕为笑，牵过他的手覆在肚皮上：“是孩子在动呢。”

　　掌心下又是一下轻踢。他怔了怔，眼中渐渐漾开柔波：“真奇妙。”

　　“不过是寻常胎动……”

　　“不，”他望向我，“因为是你的孩子。”

　　窗外雨声潺潺。我们依偎在这方小小天地里，像两株在暴雨中相互支撑的藤蔓。

　　“我一直记得我们的约定。”他忽然开口。

　　我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他的衣襟。

　　“我想了许久……终究无法忍受余生再不见你。”他捧起我的脸，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可我如今已没有留下的身份了。所以今夜，我冲动而来，想带你走——我们早说好的，要离开这里，寻个喜欢的地方，相伴到老。”

　　他的声音低下去：“可真的看见你的时候，我又迟疑了。你圣眷正浓，身怀龙嗣，这琼楼玉宇里什么都有。他都能给你。”

　　“那我呢？”他苦笑，“我能给你什么？”

　　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我初见他那年，他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眼里有光。而今那光已黯淡许久。

　　他忽然起身，在我榻前跪下，双手握住我的掌心，姿态如奉神明：“晚晚，我们约来生，好不好？来生我一定从一开始就守着你，护着你，让你一世欢喜。”

　　往事如走马灯转过。冷宫寂寂的长夜，柿子饼的甜香，粗麻帕子粗糙的触感，雪地里并肩的脚印……

　　我将他的手贴在心口：“谢然，谢赪玉。你带我走吧。”

　　他倏然抬眸。

　　“金银珠玉、无上荣宠，从来不是我要的。”泪水滑进嘴角，咸涩如宿命，“若此生再不能见你，这皇宫于我，不过是金铸的牢笼。”

　　“生生世世，”我望进他眼底，“我都要同你在一起。”

　　他笑了，眼角却闪着水光。那笑容像破云而出的月，清澈一如当年。

　　“好。”他说，“那今夜，我们就任性这一回。”

　　密道幽深，他搀扶着我缓步前行。腹中沉坠，走不了几步便气喘吁吁。

　　“你怎知宫中有此密道？”我低声问。

　　“在司礼监这两年，总有些机缘。”他一手护在我腰后，一手覆着我捧腹的手，“我也是从这里进来的。”

　　石壁潮湿，火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前路茫茫，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宫闱。可握着他的手，竟觉不出半分恐惧。

　　“累了便歇歇。”他停下脚步，让我靠在他肩头。

　　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子时三刻，宫门下钥，巡守交接。

　　正是脱身之时。

　　我抚着腹中孩儿，最后一次回望来路。朱墙黛瓦渐次隐入黑暗，像一场褪色的旧梦。

　　“走吧。”他轻声道。

　　我点头，握紧他的手，踏入前方未知的夜色。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破处，漏下一缕清泠泠的月光，照亮前路蜿蜒，似命运终于肯施舍的、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