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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报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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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西侧的司礼监衙署里,烛火燃了一夜。
谢然搁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已批过大半,朱砂批红在将尽的烛光下泛着幽暗的血色。他起身踱到窗前,晨光正一丝丝漫过宫墙的轮廓。
这么多年了。
他一步步走到今日——权倾朝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领东厂提督。满朝文武见他皆要躬身称一声“谢公公”,连陛下也日益倚重他。
记忆在晨雾里翻涌。那年春闱刚过,父亲突被扣上贪墨河工银两的罪名,家产抄没,父亲当场被斩,母亲与妹妹随之而去,族人尽数流放蛮荒。而他,因尚书一句求情,免去死罪,被送入宫中,净身成了阉人。
“督主,请用茶。”东厂掌刑千户徐厉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拽出。
谢然微微颔首,接过茶盏。
“今日有何要事?”
“回督主,早朝后陛下召您至乾清宫议事。另外,派往姑苏的探子回了,说您查的事……有眉目了。”
谢然眼神一凝,面上却波澜不惊:“让他去刑房候着。”
东厂的刑房深设地下。阴暗潮湿的墙壁挂满各式铁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锈腐混合的浊气。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被铁链锁在墙角,见谢然进来,浑身抖得像片枯叶。
“督主,此人便是当年工部账房的经承王忠,”徐厉低声禀报,“属下寻了他大半年,终在姑苏一座破庙里找到,那时他已剃度出家。”
谢然缓步走到老者面前,蹲下身:“王经承,别来无恙?”
老者抬头,浑浊的眼珠骤然瞪大:“你、你是……谢大人的……”
“看来你还记得。”谢然的声音冷得像地底的石头,“告诉我,当年是谁指使你做假账,诬陷我父亲贪墨河工银两?”
“我、我不知道……”
谢然轻轻抬手。徐厉立刻将烧红的烙铁抵上老者胸口。惨叫声在狭室里撞出回音。
“我说!我说!”老者终于崩溃,“是、是当时的工部侍郎,如今的吏部尚书赵谦!还有……还有司礼监掌印周瑾!”
谢然的瞳孔猛然收缩。赵谦,周瑾——如今朝中权势最盛的两人,竟是害他满门惨死的元凶。
“为何?”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因、因为谢大人拿到了他们克扣河工银两的证据……他们不得不灭口……”
谢然站起身,袖中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给他个痛快。”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刑房。
乾清宫里,陛下高坐龙椅,四周香烟缭绕。
“谢然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自完全任秉笔后,陛下特准他恢复本名。
皇帝缓缓睁眼:“爱卿平身。朕刚接到奏报,浙江巡抚涉贪,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谢然抬眼,这才注意到吏部尚书赵谦亦在侧。多年仇敌近在眼前,他脸上却寻不出一丝痕迹。
“回陛下,依臣之见,当遣专员前往彻查,若情况属实,必严惩不贷。”谢然平静道。
赵谦捋须微笑:“谢公公所言极是。不过老夫以为,此事牵连甚广,不如交由都察院与刑部会办。”
谢然亦微微一笑:“赵尚书考虑周全。”
两人在皇帝面前言笑晏晏,仿佛从未有过半点嫌隙。
退出乾清宫,谢然正欲返回司礼监,忽闻身后有人唤他。
“谢公公留步。”
他转身,见赵谦缓步走来。
“赵尚书有何指教?”谢然不动声色。
赵谦眯眼打量他:“谢公公真是年少有为,不愧是谢安的好儿子。”
谢然心中一凛,面上却笑意更深:“赵尚书说笑了。”
赵谦若有所思:“不,老夫相信,你定会比令尊走得更远。”说罢拱手告辞。
望着赵谦远去的背影,谢然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当夜,谢然在东厂密室召见心腹。
“我要调查赵谦与周瑾所有的底细,这些年他们贪赃枉法的证据,一桩都不许漏。”
“督主,赵尚书也就罢了,那周瑾可是掌印太监、司礼监首揆,您的顶头上司,这……”
谢然瞥他一眼:“在东厂,没有永远的上司。”
接下来一月,谢然暗中布局。他利用批红之权,悄然更动数个要害职位的人选;通过东厂眼线,搜罗赵、周二人结党营私的铁证;又借斋醮之机,向陛下进言,称朝中有人暗中破坏风水,引动圣心疑窦。
时机渐熟。
一日深夜,谢然独坐值房,翻阅父亲当年的诗文。当读到“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一句时,眼泪无声滚落。
“父亲,儿子定会为您洗净冤屈。”他对着虚空低语。
言毕,又从怀中取出不久前在寺中求得的平安扣与长命锁,摩挲片刻,低声问侍立一旁的三影:“她近来可好?”
三影垂首:“娘娘母子平安,吃睡都安稳,”顿了顿,还是说道,“陛下……待娘娘极好,几乎寸步不离。”
谢然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有人爱她护她,就好。”
“三影,你知道的,有些事我不得不做。若我有任何不测,你定要替我……”
三影急急打断:“督主!您一定会成事!哪怕是为了娘娘……”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督主!不好了!”徐厉慌张闯入,“周瑾带人往这边来了,说有要事见您!”
谢然迅速收好物件,刚站起身,门已被推开。掌印太监周瑾在一众内侍簇拥下走入,面色阴沉如水。
“谢然,你好大的胆子!”周瑾将一叠文书摔在案上,“竟敢暗中查咱家与赵尚书的事!”
谢然镇定自若:“周公公何出此言?”
“休要装傻!”周瑾冷笑,“你以为咱家不知你私下所为?实话告诉你,当年没斩草除根,是咱家最大失算!原以为你是个识时务的,不想竟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谢然瞳孔微缩:“如此说来,你认了?”
周瑾逼近一步:“认了又如何?你以为凭你就能翻案?告诉你,明日早朝,赵尚书便会参你一本,罪名是——结党营私,擅权乱政!”
谢然忽然笑了:“周公公啊周公公,你与赵尚书还真是心有灵犀。”
周瑾一怔:“此言何意?”
“意思是,”谢然自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明日早朝,参劾你二人的折子,也会同时呈上。”
周瑾脸色骤变:“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谢然向前一步,目光如淬寒冰,“你们真以为,这些年过去,我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孩子么?”
二人对峙之际,又一阵脚步声传来,徐厉率东厂番役冲入。
“奉皇上口谕,请周公公前往东厂问话。”徐厉亮出令牌。
周瑾面如死灰,狠瞪谢然:“你……你早有准备?”
他还未及多言,已被东厂番役押下。
次日早朝,风云骤变。
谢然呈上密奏,详列赵谦、周瑾二人结党营私、贪墨国帑、陷害忠良等十大罪状,证据确凿。然而赵谦随即不慌不忙,亦呈出谢然“擅权弄政、罗织罪名”的所谓罪证。朝堂之上,随之有多人为二人鸣冤辩白。
陛下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
此情此景,谢然早有预料。他心中默道: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无法信守承诺了。
正欲以死相搏之际,工部尚书张清出列,上前跪奏,自怀中取出奏折,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此乃当年谢安交予臣之证物!他早知自己或难逃一劫,恳请臣在他出事后代为陈情。然当时朝局动荡,臣心怀惶恐,直至今日,此证方得重见天日。恳请陛下,还谢家一个公道!”
皇帝阅罢张清所呈证据,震怒,当即下旨将赵谦革职查办,周瑾打入诏狱。
三日后,案件审结。赵谦被贬,周瑾判凌迟处死。一桩沉寂多年的冤案,终得昭雪。
谢然心有不解,为何赵谦仅被贬谪?陛下答道:赵尚书为国付出良多,纵有失察,亦可体谅,何况事过多年。
实则谢然心中明镜一般:赵谦根基深植朝堂,加之其独女乃已育皇子的赵贵妃,欲将其如周瑾般彻底扳倒,难如登天。纵是陛下与他同心,欲除之而后快,亦非易事。
陛下特准重修谢安之墓,并亲题“清风亮节”四字,以彰褒奖。
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谢然来到父母墓前。他屏退左右,独自立于坟前。
“爹,娘,儿子为你们报仇了。”他轻声说道,雨水与泪水交织,沿颊滑落。
墓碑静默,唯闻风吹松林的沙沙声,似在回应他的低语。
“可惜孩儿拼尽全力,亦仅能至此。我知即便豁出性命,也当令恶人得报。然孩儿心有牵挂,不敢轻死,愿守她一生。恳请爹娘原谅,待多年之后,孩儿身死,再赴地下叩首谢罪。”
徐厉悄然走近,为他撑起纸伞:“督主,陛下召您回宫。”
雨丝细密如针,谢然最后望了一眼墓碑,转身步入迷蒙雨幕。宫墙巍峨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另一座巨大的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