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月里》爱吃梨的小鱼

22、离去

　　自阿赪得了掌印周谨的赏识，他秉笔的位置越发稳当，肩上的担子自然也愈发沉了。我与阿然、三影之间的走动，便在各自忙碌中渐渐淡了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子也一日日显了形，如今时常能感觉到腹中小生命的动静——翻身、伸腿，仿佛在悄悄丈量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陛下依旧守着我。每夜入睡前，总要贴着隆起的肚腹，轻声细语地同孩子说话。我抚着他柔软的发顶，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阿雪，你还好吗？前朝近来……似乎不太平？”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坐起身，将我轻轻抱到他腿上，笑着岔开话头：“呀，我都快抱不动你了。咱们这孩子，准是个结实的小家伙。”

　　我一听，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胖了许多吗？前几日春枝也说，我圆润了些。”

　　他见我这般情状，不由笑出声来，手却温柔地落在我略浮肿的小腿上，轻轻揉捏：“我的晚娘怎么都好看，一点也不胖。是咱们孩儿长得壮实，等你将他生下来，定会恢复成从前那个窈窕美人。”

　　“阿雪，”我握住他的手，执意追问，“你还没答我。”

　　他敛了笑意，在我唇边轻轻印了一下：“都是些小事，我怎会应付不来。”可看着他眼底比我还深的倦色，我仍放心不下：“那你究竟怎么了？这几日半夜，我总听见你说梦话，醒来时你额上全是冷汗。”

　　听我这样问，他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眼眶倏地红了，泪珠毫无预兆地一颗颗滚下来。我一怔——这人怎么说哭就哭了？忙抬手替他擦泪：“阿雪，到底怎么了？”

　　他埋进我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意：“陈玉告诉我……他母亲，便是生他时难产没的。”

　　陈玉是他的暗卫。

　　我心里微微一松，捧起他的脸，让他在烛光里看着我：“阿雪，你是怕我也……？”

　　他点头，鼻尖哭得通红。

　　我有些想笑，又觉心头发软，不由想起初见他时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仿佛天地间没什么能让他低头。

　　“我会平安的，那种事……极少发生。”我凑近些，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再说，你一定会护好我和孩子的，是不是呀，小哭包？”

　　这称呼让他耳根一热，顿时露出几分羞恼。他抹了把脸，直起身子，双臂一抱，正色道：“那是自然！我定会护你们周全。但不准再叫我小哭包！”说罢便伸手来挠我痒。我们笑闹作一团，直到累了，才吹熄烛火，相拥着躺下。

　　在我快要睡着时，他忽然低声问：“冷宫里的人走了……你很难过吧？”

　　上月，俞妃娘娘请旨，携冷宫中的嬷嬷们离宫前往苏州。她说：“陛下，听闻那里四季如春，景致如画。妾身已是将死之人，临终前，想带她们一道去看看。”

　　陛下准了，还派人一路护送南行。离别那日，我与三影都去送。娘娘轻轻握住我的手，温声道：“好孩子，多多保重。”

　　我没有作声。他更用力地抱紧我，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等我们的孩儿出世，我便带你们一起去江南看看。”

　　我回抱住他，轻声应道：“好。”

　　夜色深沉，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我睁着眼，感受着腹中轻微的胎动，想着远行的故人，想着近在咫尺却已远如天涯的阿赪，也想着此刻紧拥着我的这个人。

　　这深宫里的日子，原来是这样——一边得到，一边失去；一边被紧紧抓住，一边又不得不悄悄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