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月里》爱吃梨的小鱼

21、初雨

　　新春依着旧例，我让三影、春枝和小客去库房各挑一件合心的物件，又吩咐往冷宫和常贵人等处送些年礼。随后便动身往坤宁宫去谒见皇后与众妃嫔。

　　今时不同往日，我不再是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那个。不少面孔带着笑主动上前寒暄，我无心周旋，只略略应过几句，便寻了由头告退回宫。

　　午后小憩初醒，春枝报说杨老太医已候了多时。我忙请人进来。老太医细细诊过脉，沉吟片刻方道：“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先前长期饮用避子汤，其中几味药性极寒，已损了根本。依老臣之见，须得先好生调养一段时日，待根基稳固，再论子嗣方为妥当。”

　　“本宫明白了，便依太医所言。”

　　“老臣这便去太医署开方煎药，并将情形禀明陛下。”

　　“有劳太医了。”

　　“三影，代本宫送送太医。”

　　第二年五月初，我被诊出了喜脉。

　　头两个月太医说胎气未稳，不宜挪动。陛下索性将理政之处挪到了我寝宫侧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

　　初夏的第一声蝉鸣惊破了静谧，池中荷苞悄绽，空气里浮动着清浅的莲香。因我受不得马车颠簸，陛下决意今年不去行宫避暑。幸而旱情较往年大缓，倒也免了奔波之苦。

　　宫中用冰宽裕，夜里他还会亲自执扇，轻轻为我送风，哄我入睡。只是苦了他自己，眼下的青影一日深过一日。

　　云收夏色，叶动秋声。某个午后，忽一声惊雷炸响，夏季最后一场雨倾盆而下。密匝匝的雨幕自天际垂落，宛如仙人抖开一匹无边的素锦，将人间温柔覆盖。

　　彼时我正靠在躺椅上，教陛下编一件婴孩的小衣，崔公公进来禀报：“陛下，司礼监有要事求见。”

　　我已习惯了这般情形——起初本想回避，他却执意让我留在原处。

　　“参见陛下。”为首那人跪在我们面前。

　　这声音太过熟悉。在冷宫那些漫漫长夜里，每当他为我描摹不曾亲见的山河风物时，嗓音总是这样，如春风拂过琴弦，带着与生俱来的温润暖意，让我恍惚觉得连那片阴冷宫墙都浸透了阳光。

　　我忍不住抬起眼——

　　竟是阿赪，听闻他如今已基本接掌了秉笔太监的事务，却始终未能将那位原任彻底取而代之。只因那人背后站着掌印太监，而掌印之后，更是盘根错节的势力。纵使阿赪根基渐稳，相较之下，仍显单薄。

　　我静静听着他们的奏报，吩咐春枝去后厨让小客煮些姜茶，待会儿让他们每人喝一碗驱驱寒。

　　“朕知道了，退下吧。”陛下挥了挥手，众人行礼，次第退出。

　　不久，三影传来消息，阿赪已正式升任司礼监秉笔，更得了掌印的赏识与拉拢。自我有孕后，我便将三影派到了阿赪手下当差。我不愿让这孩子永远困在深宫，他机灵懂事，不该一生为人役使。

　　三影常来探望，与我说些近日见闻。

　　从他口中我方知，阿然此次升迁，正因前朝闹得沸沸扬扬的皇陵渗水一案。但三影未曾告诉我的是，阿然在此案中，几度险丧性命。

　　连绵秋雨过后，修建中的德陵地宫核心玄宫出现严重渗水，数名工匠被困。虽悉数救出，此事却再难遮掩。陛下闻讯震怒，视之为不祥之兆。侍郎李汝明抢先上奏，将事故归咎于“地基选址失误”与“施工用料不固”，隐隐将矛头指向负责总体规划与物料审核的工部尚书张清。

　　御史台接连弹劾张清“任人唯亲”，指其提拔的陵寝管事曾有失职前科。户部官员“协助”查账时，特别指出几批防水所用的金丝楠木与桐油耗资巨大，暗示其中或有贪墨。钦天监适时呈报天象示警，称“土德有亏”，直指地基不稳实为“人德有失”，将技术问题升格为天命与道德的危机。

　　陛下因此事关乎国运与身后安宁，尤为敏感，下旨严查并限时解决。

　　但真相如何，陛下心知肚明。他何止是聪慧。这场风波无论哪方得势，于他皆无不利。顺势而为，不过坐收渔利。

　　张清被暂押刑部受查期间，并未急于自辩，而是在收押前密托阿然，携其心腹暗查皇陵。

　　阿然亲入渗水地宫，通宵勘验。在寻找证据时遭人阻拦暗算，险些丧命，幸而他早有预料，提前做足了准备。最终取得关键证据：渗水源自新掘排水渠侧壁，而此渠施工正由李汝明亲令加速。他当庭呈上被偷换的建材样本——李汝明为中饱私囊，竟将防水鱼胶换作廉价树胶，厚重青石条改为薄脆次料。又寻获因克扣工钱愤而离去的工匠，证实李汝明的心腹曾强令赶工，偷改图纸，省略关键防水层。

　　御前会议上，双方展开最终对决。李汝明一派死守“选址失误”之说，欲以风水天命混淆视听。阿然则铺开图纸证物，以无可辩驳的细节冷静陈词：
　　“陛下，地基稳固，龙脉无伤。此次渗水非关天灾，实系人祸！根源在于排水渠偷减工料，不堪雨冲而溃，致使山水倒灌。李侍郎此举，名为节用，实为祸国！若今日可为一己私利动摇陵寝，来日岂不为万千之利动摇国本？”

　　真相既白，陛下虽恼陵寝出事，更忌臣子欺君妄为。李汝明及党羽革职查办，张清虽官复原职，却因“御下不严”罚俸一年。

　　雨声渐歇，殿内只余我与陛下二人。他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小衣，轻轻握住我的手：“晚娘，你看，这宫里宫外，风雨从来就没停过。”

　　我靠在他肩头，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琉璃瓦，没有说话。

　　腹中的孩儿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