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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珍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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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新春宫宴前一日,宫中依然没有传出太后期盼的喜讯。晨课诵经后,太后屏退左右,淡淡道:“皇帝子嗣单薄,你便继续留在此处祈福吧。何时有了音讯,何时再回宫。”
“臣妾遵命。”
殿内檀香袅袅,太后并未起身。我垂首跪在蒲团上,静静等着。
“这是哀家第二次见这孩子——不,该说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欢喜一个人。”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里带着遥远回忆的沧桑,“他是嫡出,先帝的第二个儿子,生来就是太子,要什么有什么。当年选太子妃前,先挑了几个通房伺候,不想他对其中一个动了真心。原想着若实在喜欢,大婚后封个选侍留在身边也无妨。谁知那丫头……竟是淮王埋在他枕边的钉子。”
我的脊背悄然绷紧。
“那夜雪儿在睡梦中被刺了一刀,若再偏一分,莫说太子之位,连命都保不住。”太后顿了顿,“他醒来后,亲自监刑,将那丫头剥皮抽筋。自那以后,他便沉溺酒色,不问朝政。可那孩子……骗过了所有人。连哀家都以为他是伤心过度、自暴自弃,谁曾想他暗中隐忍布局,只为有朝一日,能一口咬断仇敌的喉咙。”
冷汗无声地渗湿了里衣。剥皮抽筋……若他知晓我的秘密,我和阿赪下场又会如何?
“起初哀家以为,他对你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心里装的从来只有自己。可人算不如天算……”太后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他望着你的时候,那双惯会藏锋的眼睛,竟澄澈得像盛满了星子,亮得灼人,连神情都不自觉地柔和了。”
“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不容易。你在身边,他能快乐些,也是好的。”
我抬起眼,看着这位高不可攀的女人——此刻,她也只是一位寻常的母亲。
“可他是皇帝。‘一生一世一双人’于他,无异于痴人说梦。所以……你别怨哀家。”
“臣妾明白。”
想来跪求已是无用。我垂下眼,盯着蒲团上细密的纹路。
夜里将睡未睡时,春枝慌慌张张推醒我:“娘娘,陛下……陛下跪在太后房门前!”
我披了外衫匆匆赶去。雪还在下,他一身玄色常服跪在青石地上,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白。
“陛下!快起来,地上凉,还下着雪呢!”
他闻声转头,眉头立刻蹙起:“晚娘,你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来?”说着便要解自己的披风。
幸而春枝抱着我的斗篷追来了。“陛下,您先起身!”我急声道。
“你唤我阿雪。”他竟还执拗着。
这人……我接过崔公公手里的伞,撑在他头顶:“阿雪,我们回房吧。再跪下去,身子要受不住的。”
“无妨。跪到天明,母后心软了,便能带你一同回宫。”
我鼻尖蓦地一酸:“阿雪,不值得……你不必为我做到这般。”
“你先回去,别冻着。明早我来叫你起身。”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我知道他性子,索性提起裙摆,在他身侧并肩跪下。
约莫一刻钟后,殿门终于开了。太后立在廊下,看着我们,终是叹了口气:“罢了……竟拿自己的身子逼哀家。哀家准了,都回屋去吧。”
我忙去扶他。他跪得久了,加之雪地湿滑,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崔公公连忙一同搀住。
“回宫后好生让杨老太医调理。”太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哀家等着来年此时,能抱上你们的孩子。”
次日清晨,车驾准备回宫。我原该去太后车中侍奉,临上车时她却摆了摆手:“去照顾皇帝吧。”
“臣妾遵命。”
马车里,他一直靠在我肩上浅眠。我悄悄探了探他的额温——幸好,没有发热。
夜宴之上,我的席位设在皇帝下首。回想去年此时,我还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瞥见姜贵人坐在与去年相仿的位置,正朝我悄悄挤眼睛,我不由抿唇笑了笑。
宴至半酣,又有邻国效仿去年月樊国,欲将公主嫁入大晏和亲。此番的公主比去年那位更娇艳动人,一曲琵琶如珠落玉盘,哀婉缠绵。
座上的君王却只是淡淡一笑:“国主美意,朕心领了。然缔两国之好,未必唯有联姻一途。朕如今……只求一人心,只好辜负这番盛情了。”
话音落下,我只觉无数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显然,除却不知情的外宾,在座众人都明白陛下所求的“一人心”指向谁。
我窘迫地垂下头,心想不知此番又要得罪多少人。连皇后娘娘执杯的手指,都微微泛了白。
也因此,我全然未曾察觉——远处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阿然脚边的金砖上,已悄然绽开数点深红。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正无声渗落。
宴席终了,好不容易回到宫中,刚坐下想歇口气,小客便来通报:“娘娘,宁煊侯世子夫妇求见。”
我一时茫然:“是谁?”
春枝在一旁轻声提醒:“娘娘,世子妃……是您的嫡姐。”
久远的记忆骤然翻涌而来。我冷笑一声:“他们倒真是……为自家女儿寻了门‘好亲事’。”
“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