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月里》爱吃梨的小鱼

13、幽愫

　　“我自幼天资聪颖，勤奋好学，逢人便得夸一声“乃神童也”。不负家族厚望，年纪尚幼便在书院中崭露头角，赢得赞誉无数，也招来妒忌不少。但我从不掩饰这份骄傲——那是我应得的。

　　父母对我疼爱有加，包容宽厚，使我得以随心追寻所爱。我的足迹踏遍江南，结识了许多志趣相投的友人。我们一同作画赋诗，把酒言欢，何等畅快！自然也得了不少姑娘的青睐，连尚书的独女也与我订下婚约。然而我对她并无特别的情愫，不过是遵从父母之命罢了。那时我总不明白，情爱究竟是何物？要遇见怎样的人，才会“一日不见，思之如狂”？要爱上怎样的人，才能懂得“梁祝化蝶，生死相随”？

　　而你，出现在我一无所有之时。

　　所以我起初是讨厌你的。我以为你在拿我取乐，在羞辱我，想撕掉我最后一点尊严。我已沦落深宫，卑微如尘，实在想不出你还能图我什么。只当是一时兴起，并未理会。

　　后来三影找到了我。他一见着我，便叽叽喳喳说起你。可我只想平静度过余生。没法子，我托人买了宫外最有名的点心，让三影转交于你，只盼从此两清。

　　没成想，自那以后，三影竟缠着要认我做哥哥。那时……我真是讨厌极了你们！我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仕途尽毁，连身子都残了，要一辈子低头伺候人。我已从被人捧着的高台，狠狠跌进泥里，连路过的都要唾一口！连我自己都厌弃自己，为何你们偏要来搅乱我这潭死水？

　　……可三影确实是个好孩子，他待我真心实意。所以为他下跪求情，我绝不后悔。

　　又一年忌日，我不得不祭奠父母，却实在寻不着合适之处，终究还是去了那儿。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我知道你是谁，所以我跪下行礼，想划清界限。可你偏偏不顾一切跨过来，笑着与我面对面，话里话外满是威胁的意味。

　　我妥协了。

　　就像当年受刑之后，我躺在草垫上，想着父母已逝、家族倾覆，自己亦成了残缺之身。眼泪早已流干，心头血也凉透了。可为了还活着的亲人，我不能死，得咬牙活下去。

　　于是我强撑起身，穿戴齐整，理好衣冠，推开了那扇门。

　　从那一刻起，我叫小九。

　　既然躲不开你和三影，我最终选择了面对。

　　在与你的相处中，我从起初的局促不安，渐渐变得坦然。我开始能读懂你欲言又止的神色，看清你泪光背后的心事。我甚至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偶尔会将路过的背影错认成你，天冷时会担心你是否穿暖，见到进献给贵人的精致点心，会想起你还没尝过，便立刻托人去买。我会担心若我失约未能赴见，你会不会恼，下次还愿不愿见我。

　　有一日当值时，听见身旁几个同僚在议论你。他们说你生得窈窕，难怪陛下留你一命；说若不趁早巴结，等你日后得宠便迟了。那是我入宫后头一回发火，厉声呵斥他们不得背后议论贵人。事后他们对我说，那日的我教他们吓了一跳——自我进宫以来，始终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样，仿佛即便下一刻赴死，也能坦然接受。

　　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自己对你的心意。明白的瞬间，我心中涌起深深的惧意。我已是个一无所有的阉人，什么都给不了你。我只好骗自己，告诉自己像现在这般过一辈子也好，依旧如常同你相处。可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我们不是在这样的境遇下相遇，该有多好。

　　因读过些书，干爹派我协助一位大人处理江城突发的公务。事毕后，大人准我半日休沐。我在街上闲逛，想着该带些什么给你们。正逢当地节庆，我在一个热闹的小摊前驻足，走近才知是卖女子饰物的。不少男子买了簪子，当场为心爱的人簪上。我想，你若戴上，一定很好看。

　　正欲细选，却突然想起我们之间什么名分都没有。若硬要说，不过是弃妃与宦官——像一出不入流的话本。我转身欲走，卖簪的阿婆却叫住我：“公子，给娘子带一支吧！今日是花巧节，若为心上人簪上此簪，便可一世相伴。”

　　我想，我是愿与你一世相伴的。

　　于是归途之中，我怀里始终安稳地躺着一支银簪。

　　回来的当天，我把带给三影的东西交给他，也托他传话给你——我想立刻见你。

　　在夜晚约定见面之前，我满心都是期待。我好想亲手为你簪上那支簪子。

　　可当真见到你的那一刻，紧握簪子的手却怎么也伸不出去。该告诉你吗？这份卑微而隐晦的爱意，会不会将你吓退？于是我再次向你跪下，只为警醒自己守住界限。

　　可我心底又暗暗盼着你能像从前那样，不顾一切跨过我划下的线，来到我面前。然而你语气冰冷，淡漠的话语浇熄了我心头微弱的火光。我害怕你已经厌烦了我，只好不住地磕头。

　　让我永远想不到的是——你吻了我。

　　你在向我诉说你心意。

　　那一刻，仿佛有万千烟花在我心口炸开。我终于明白了情爱是什么。

　　是你。

　　我为你戴上了簪子。

　　我们约定要永远在一起。

　　我们像世间最寻常的恋人那样，相会、谈心，盼着属于我们的将来。三影私底下开始叫我“姐夫”，还一本正经地解释了这个称呼的由来。我听了不禁失笑——那是我进宫后最快活的时光。

　　可你我都清楚，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为了我们的往后，我必须向上攀爬。干爹也在暗中助我，见我振作，他颇感欣慰，对我说：“凭你的本事，即便走宦官这条路，也能得着你想要的。”于是，我在这条满是金银与权势的道上，走得还算顺当。

　　然而，往日积下的嫉恨终究化作利刃，转了一圈，狠狠扎回我身上。我曾不怕死，甚至盼着一死了之，好去黄泉路上陪着父母和妹妹。

　　可现在，我怕了。我怕你为我忧心，为我落泪。我想活下去——我们约好了要离开这儿，要永远在一起的。可老天爷总爱作弄我，一回回将我的念想打碎。

　　当我终于走出天牢，得知一切真相之后……我真该在那时就死去的，我一开头就该死的。

　　我彻底失了力气，终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望着三影带来的、你赏下的药材补品，我只想立刻死了才好！可我不能——我的命，是你换回来的。

　　那我该怎么办？心口疼得厉害，我几乎撑不下去了。

　　三影看着我这般模样，虽面露愠色，却还是忍下来，将你的话转达给我。你说，要我忘记一切，要我向上爬，要我将所有挡路之人清除，要我夺得至高无上的权位，要我再无畏惧——因为你会为我铺平前路，你会为我托底。

　　好，我再一次妥协。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吧。我会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晚晚，我不会再躲了。我希望你也不要躲。”谢然执起我的手，轻轻吻了吻。

　　我哭得满脸是泪，吸了吸鼻子：“你真怪……当初我是‘晚晚’的时候，你偏要叫我‘娘娘’；如今我真成了‘娘娘’，你却唤我‘晚晚’。”

　　“是吗？那我确实怪。你被这样一个怪人爱着，会怕吗？”

　　“不怕。因为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