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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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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十五,子时,汐河东南岸。
秋夜寒凉,河面上蒸腾起浓白的雾气,将整片河面罩得严严实实,连水波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慕归离一行人早已提前出发离开松月城,此刻的河岸上,只剩沈穗雪与裴应怜两人,十指紧紧相扣。
沈穗雪望着眼前迷蒙的河面,对于接下来未知的一切,心头难免泛起几分紧张。反观身旁的裴应怜,却依旧神情自若,闲适悠然得像是准备去郊外踏青。
其实他本就比沈穗雪高出很多,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他多是俯身迁就做低伏小的姿态,所以现在两个人易容后身形身高一致了,沈穗雪竟没有太多的违和感。
裴应怜低头把玩着沈穗雪的手指,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潮湿的白雾沾湿了他的眼睫,晕出几分水汽。他忽然抬眼望她,语气带着几分邀功似的软糯:“这几天我都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师姐不准备也夸夸我吗?”
嗯?一个“也”字让沈穗雪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想来是那日她随口夸了鹤松隐饭量大,虽说那算不算夸奖还两说,可这么一句无心之语,他竟记了这么多天。
不过沈穗雪向来不吝啬夸奖,尤其是对裴应怜,当下便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带着笑意夸赞:“不错不错,小裴最乖了。”
裴应怜舒服地眯起眼睛,随即又得寸进尺地凑上前,眼神亮晶晶地问:“那可以亲亲吗?”
这回沈穗雪没惯着他,立刻反侦查似的环视四周,压低声音道:“别忘了我们现在的身份!万一有人在暗处偷看怎么办?还有,待会不许再喊我师姐了。”
裴应怜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一脸无辜地问:“那喊什么?”
“喊姐姐。”沈穗雪语气笃定,“从现在起,我是阿秀,你是阿双,记清楚了?”
裴应怜眼睫轻轻一颤,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着唤了一声:“姐姐?”
沈穗雪点头应下,下一秒便被裴应怜猛地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一遍遍重复着那两个字,声音又软又黏:“姐姐,姐姐……”
沈穗雪嘴角微微勾起,抬手回抱住他,指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忽然,她眸光一凝,紧紧盯着河面,眉眼瞬间沉了下来。
裴应怜也察觉到异样,立刻松开她,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面对着雾气弥漫的河面,神情瞬间变得警惕。
只见浓雾深处,一艘船头挂着孤灯的小船缓缓驶出,灯光在雾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这艘船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没有丝毫声响,只在水面上留下淡淡的涟漪。
小船稳稳停在岸边,船头上站着两个黑衣人,沈穗雪瞥见他们的第一眼,便莫名觉得熟悉。并不是见过,而是他们的神态动作,与当初在水宴城遇到的中了牵傀符的人如出一辙,僵硬得诡异,眼神空洞无波,仿佛没有灵魂的木偶。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叠的纸,展开后对照着沈穗雪与裴应怜看了半晌,声音沙哑地开口,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怎么没有清风派的人?”
沈穗雪眉心骤然一跳,暗道糟糕!第一次扮作接头人,没有经验,原来以往都有清风派的人陪同。可如今清风派早就绝户了,她去哪凭空变出清风派的人来?
眼见两个黑衣人眼中疑窦丛生,周身气息渐渐变得冷冽,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散漫嗓音:“云江子那老头有急事缠身,这次是我带她们来的。”
沈穗雪猛地转头,只见前几日凭空消失的万宫潮光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他双手插在袖中,垂着眼皮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裴应怜身前的某处,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眼底满是戏谑,却又故作正色地轻咳一声,转头对着船上的两人挑眉道:“怎么着?老子送就不行?”
船上的两人面无表情,没有丝毫质疑,仿佛只是走完既定程序般,对着沈穗雪二人冷声道:“上来。”
临踏上船时,沈穗雪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万宫潮光的传音,语气满是嫌弃:“我说二位,既然要假扮,能不能走点儿心?谁家姑娘的胸像他那样一马平川的?”
裴应怜扶着沈穗雪走进船舱,转头冷冷地斜睨了万宫潮光一眼,随即便跟着进了船舱,将万宫潮光晾在原地。
万宫潮光在岸边气得跳脚,却又不能真的发作,只能低声咒骂:“你们以为老子愿意管你们的破事?来这么早,害得老子的雕像都没雕完就得跑路!”
船舱四面封闭,密不透风,比牢笼还要压抑,好在里面摆放着一张四方桌和四把木椅,不至于让他们只能站着面壁。
两人上船后,那两个黑衣人便像两尊门神似的守在舱门口,一动不动。小船轻轻一晃,缓缓驶离岸边,即便舱门紧闭,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郁的水腥气,混杂着潮湿的雾气,让人有些憋闷。
好在提前预料到要坐船,裴应怜早已服下了预防晕船的丹药,此刻面色平静,没有丝毫不适。
船身在河面上起起伏伏,水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船舱,沈穗雪刚坐下,便立刻取出通讯玉简,尝试着给鹤松隐传信,却发现玉简毫无反应,死寂一片。她又接连掏出几张传讯符咒,点燃后依旧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看来这船上必然设置了禁制,屏蔽了所有传讯手段。
沈穗雪试着主动和舱门口的两个黑衣人搭话,想要套取些信息,可那两人却像完全没听见似的,视她俩为空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活脱脱两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小船在河面上缓缓前行,不知行驶了多久,沈穗雪与裴应怜紧紧挨着坐在一起,她的头轻轻枕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的手始终紧紧握着。
渐渐的,一股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沈穗雪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昏昏沉沉间,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等拿到最后一块碎片,我们就四处游历好不好?这个世界还有好多地方我没去过,好多好吃的没尝过……特别是你之前说过的那片桃花林,我想去看看,还有那个彩蝶镇,嗯……你曾经走过的路,我也想陪着你再走一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细不可闻,隐约间感觉到裴应怜似乎在回应她,却没能听清具体的字句,只察觉到一滴滴湿凉的液体落在手背上,顺着指缝滑落,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穗雪坠入了一场噩梦。梦里,到了最后一个任务的时刻,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命令她杀掉裴应怜。
她握着剑,一步步走向他,他眼中满是信任与温柔,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直到冰冷的剑锋刺入他的心脏,裴应怜才猛地睁大双眼,通红的眼眶里满是错愕与不可置信,声音颤抖地问她:“为什么?”
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呼吸渐渐断绝,系统提示音如期而至,黑化值已满,任务成功。
原书里,裴应怜的黑化源于长久以来的恨意与对命运的不公。而这场梦里,他的黑化,却是因为满腔真心付诸东流,被最心爱的人背叛与杀害。虽成因不同,结局却别无二致,甚至后者更加诛心。
人性本就如此,被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人亲手推向深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绝望的恨意?沈穗雪在梦里心痛得无法呼吸,即便知道是梦,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依旧无比真实。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可她清楚的是,从她认清自己对裴应怜的心意开始,这样的事情,就绝不会在现实中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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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秘境,乃是一处上古遗留的秘境,恰好坐落于九株灵脉的脉眼之上,地理位置极其优越,堪称天地间的风水宝地。
秘境之内,生长着无数珍稀灵植,藏有诸多上古秘宝,可越是珍贵之地,便越是杀机四伏,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其中。
这般重要的秘境,一直以来都由太初仙府掌控,若无仙府的允许,外人根本无从进入。更关键的是,太初仙府存有一套独有的秘境地图与密册,上面详细记载了芙蓉秘境的地形、灵植分布以及凶险之处,是进入秘境的关键。因此,除了太初仙府的弟子,若非是急需秘境中的灵宝救命之人,寻常修士绝不会轻易踏入这片险地。
可自从任玉濯接任太初仙府宗主之位后,便修改了往日的规定,凡是参与过当年仙魔大战的修士,皆可前往仙府领取一份秘境地图与密册,只要愿意,随时都能进入芙蓉秘境探索。
慕归离与鹤松隐送走阿秀、阿双后,便立刻朝着太初仙府赶去。途中,鹤松隐腰间的通讯玉简忽然发生异动,原本温润的玉白色竟瞬间褪去,转而染上一片刺目的血红。玉简碎裂的前一秒,几个用血凝成的小字凭空浮现,触目惊心:
小心任玉濯。
鹤松隐瞳孔骤缩,心头霎时大震!通讯玉简出现这般异象,唯有两种可能。要么玉简主人灵力耗尽,要么无法动用灵力,只能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突破限制传信,且此法只能使用一次,玉简破碎后便彻底报废。若非情况危急到极致,绝不会有人轻易动用。
这讯息是师弟给自己的传的,如今传来这样的讯息,那师妹呢?他们此刻身在何处?又遭遇了什么危险?血信上的六个字更是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任玉濯在幕后操纵?
仅仅六个字,信息量却大得惊人,也足以说明传信之人处境危急,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鹤松隐越想越心惊,只觉得心头忧惧交加,乱如麻团,脑袋阵阵发痛,恨不得立刻飞到汐河岸边,确认沈穗雪与裴应怜的安危。
身旁的慕归离也看到了血信上的字迹,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坚毅。
她深吸一口气,眸色坚定地开口:“走吧,加快速度去太初仙府。不管真相如何,我都要亲眼见到师尊问个明白。若是这一切真的与师尊有关,那雪雪需要的最后一块碎片,定然在他手中,我一定要替雪雪取回来。”
两人不再耽搁,毫无顾忌地催动体内灵力,朝着太初仙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无人知晓,就在他们赶往太初仙府的同时,南疆巫双寨内早已血流成河,遍地尸骸,寨中之人无一幸免,昔日热闹的山寨,此刻只剩下死寂与血腥。
往日里,即便芙蓉秘境开启,太初仙府也会留下大半弟子镇守宗门,以防意外发生。可今日,慕归离站在仙府山门之外,却只觉得一片空旷寂静,除了寥寥几个负责看守山门的护卫弟子,往日里随处可见的同门身影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询问过后才知,此次秘境开启,任玉濯亲自带队进入秘境,宗门内大部分弟子都跟着一同前往了,只留下少数人留守。
狄秋便是自愿留下镇守宗门的弟子之一,他身旁的小跟班见他望着山门出神,忍不住劝道:“这次可是宗主亲自带队进秘境,比以往安全多了,你真的不去?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狄秋眉头紧锁,望着山门深处的方向,满脸烦虑,语气不耐:“都说了不去,你烦不烦?”
小跟班却没看出他的烦躁,依旧自顾自地叹气,嘟囔道:“我知道你是在等慕师姐,可你也可以先去秘境里等她啊,到时候取些珍稀灵植送给她,不比你在这里干等着强?”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对了,罗小时他们几个早就进秘境了,怎么到现在都没传个消息出来?我给他们发了好几道传讯符,都石沉大海,该不会是这几个小子踩了狗屎运,得到了什么宝贝,准备偷偷独吞吧?”
狄秋本就心烦意乱,被他絮絮叨叨地说得更加烦躁,刚要开口让他闭嘴,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山门处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眼睛瞬间一亮,所有的烦躁都烟消云散,立刻飞身迎了上去。
“慕师姐!你可算回来了!”狄秋满眼喜悦,快步走到慕归离面前行礼,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可当他看到慕归离身旁的鹤松隐时,眼神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自从上次仙门交流大会上,他被裴应怜当众羞辱,便恨屋及乌,对整个无量宫的人都充满了敌意。此刻见到鹤松隐,他毫不客气地冷声呵斥:“今日是我太初仙府的特殊时期,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一个外宗弟子,来我太初仙府做什么?”
鹤松隐此刻心绪沉沉,满心都是沈穗雪与裴应怜的安危,根本没有精力与他争辩这些口舌之争,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慕归离见状,立刻蹙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他是跟我来的,有要事找师尊。”
狄秋闻言,面露痛色,似乎想说些什么劝阻,却被慕归离冷声打断:“师尊现在在哪?”
狄秋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戾气,不甘心地回道:“宗主说今日会亲自带队进芙蓉秘境,此刻应该已经进入秘境了。”
“多谢。”慕归离话音落下,便立刻拉着鹤松隐,朝着她与任玉濯修行的溯息峰走去,步履匆匆,没有丝毫停留。
路上,慕归离直视前方,眼神坚定,嗓音清亮地说道:“师尊在溯息峰有一处密室,极为隐秘,若是最后一块碎片真的在他手中,定然会藏在密室里。不管血信所言是真是假,不管师尊是不是幕后之人,我们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先拿到碎片,救雪雪的命。”
鹤松隐点头附和,眼底满是凝重。两人加快脚步,朝着溯息峰疾驰而去,心头的不安与担忧,随着越来越近的山峰,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