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嘛，我只喝乌龙茶》春山追风

38、第 38 章

　　边镶红双手空空如也，她的脑海里忽然涌现出很多记忆，她、毛峰还有她的母亲一起生活的记忆，他喜欢跟在陈世华后面，她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他会烧火煮饭、打扫卫生，三步宗十几间屋子都是他在打理的，他修过很多桌子椅子，给她的屋子重新刷过漆，他甚至给她缝过衣服。他的存在其实并不安静的，他总是在忙着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他或许也是很喜欢三步宗这个可以被视为是家的地方。他叫她“师姐”，应该也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姐姐，他把她们当成了他的家人。他们三人相处的时间真的很长，她现在才明白那样朝夕相处的日常原来叫做幸福，只可惜她的母亲和弟弟都不在了。

　　他们化作尘埃，永远飞扬。她的视线随着尘埃漂浮，慢慢落在了金水剑上，它的剑身金光闪闪，看着锋利无比，当时它也是这样矗立着被她当做是龙景的墓碑，真是可笑，剑怎么能当墓碑呢！他们连坟墓都没有呢！这个时候，边镶红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们不在了，记忆还在，活着的记忆在提醒着那些人已经死去了。所以这天地下才会有这么多冤魂厉鬼，活着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她在这一刻也真正想明白，为什么岩正林死后，她要带着她离开三步山。

　　岩正山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蓝天，还有一片正在被风吹散的白云，云气消散的很快，死亡似乎都是这样急速的。他刚才的确死了，但是他的死亡总是很短暂，毕竟神怎么会死呢！他在这里看到、听到了一切，他的心情五味杂陈，他忽然发现如果他能就这样死去，也是一件好事。

　　边镶红一步步走近，岩正山站了起来，她的右手抓住金水剑，剑柄触手生温，她一下子拔出了剑身，剑尖慢慢指向岩正山。岩正山看着长剑，目光渐渐移到边镶红的脸上，她的双眼如此专注，又如此空洞。他们两人对峙许久，世界依旧运转，云卷云舒，花开花谢，缘聚缘散，都会成为过往。

　　他们也会成为过往的。

　　“师兄，”边镶红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真的没有办法成为神明吗？”

　　岩正山摇了摇头，“弑神是没有办法成神的，因为人没有办法杀死比他们更强大的神。”

　　边镶红点了点头，她明白，她之前能杀死岩正山的确是因为岩正山愿意被他杀死。岩正山看着她黯淡的双眼，往前走了一步，“三步山才是真正的天梯，我让你去找的三步山神，是你，你从山上出发，走了一圈后，回到山上后，那所有的因果都会了结，你的命运自然会改变。”

　　边镶红闻言还是点头，岩正山说的没错，她的命运的确改变了，她从只想保命变成了想要成神，她的因果偿还了差不多的。旧的已了，新的因果又要开始生长了。她其实很厌倦因果生长，可是天与地，因与果，都是自然。她收回了剑，“师兄，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你会回答吗？”

　　岩正山望着边镶红，点了点头。

　　“你砍断落云山是为了不让天上的神下来追究我的罪对不对？”

　　“是。”

　　“你杀死正林，是为了不让我犯下杀孽是吗？”

　　“是。”

　　“你杀了我，是因为我要离开你是吗？”

　　“是。”

　　“白荼是那时候从你心底长出的执念是吗？”

　　“是。”

　　“白荼真的也因为我而死了吗？”

　　“是。”

　　“如果没有郑林的介入，我和岩正山真的会成为夫妻吗？”

　　“是。”

　　“我娘也是你带上山的？”

　　“是。”

　　“毛峰那一剑你是故意不躲的？”

　　岩正山沉默了片刻，边镶红见此情景，心下明了，直接替他回答了，“是，是你故意的。”

　　“我就知道毛峰一只狐妖怎么能用你的剑毫不费劲地杀死你呢！”边镶红的眼神里充满悲凉，“你想利用他让我看清我的内心，他也想借机让我看清我的内心，你们都在赌，赌我的心倒会偏向什么？所以，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指责你了吗？”

　　岩正山眉心跳动，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给她注定无果的希望，边镶红说的没错，他是她命运的操控者，他在嘲笑她的命运，是他将她推入了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地。她的眼泪太滚热了，热血变热泪，多么惨痛的经历。他们的确纠缠太久了，

　　边镶红看了看岩正山，又看了一眼天空，她看不到天上有什么东西，或许那里的确没有什么好的。人性本来就是执着于追求自己没有的东西，而忽略自己拥有的。边镶红收回视线看着岩正山，“师兄，你还没有和我说清楚，做神有什么好的？”

　　岩正山望向她的双眼在流泪，他的眼泪真多，边镶红没有说话，而是等岩正山回答，只有他有切实可靠的经验可以分享了。岩正山很努力控制住了自己不再流泪，他嘴唇嚅动了几次，终于能说出话来，“做神，可以拥有与天同齐的寿命，可以拥有风雨雷电的力量，可以拥有操控凡人命运的权力。”

　　听到岩正山的说辞，边镶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对神力好像还充满期许，“神果然拥有了好多东西，那有没有神不能拥有的东西呢？”

　　“有，”岩正山垂眸，缓缓抬眸，“镶红，你还是可以成神的。”

　　边镶红的笑意变得灿烂，但她还是叹了一口气，成神对她而言，变得无趣了，她大概是真的长大了。“师兄又跳过了一个问题，神不能拥有的是什么呢？我来猜猜，真难猜，只是如果漫长的岁月和强大的力量都无法满足神的所有欲望，那当神好像也不是很快乐！而且如果总是遇到我这样满心满眼想要弑神取而代之的人，就真的更烦躁了。”

　　“我在刚才想了很多，真的，师兄，我其实做错了很多事情，但师兄好像真的没有责怪过我。师兄宽容，是我得寸进尺了。”边镶红收起了笑意，神情变得严肃认真，她低头道歉：“对不起，师兄，我不该杀了你那么多次！”

　　岩正山心下直跳，他艰难地摇头，他看不穿边镶红的意图，但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妙。

　　边镶红抬起头，她没有流泪，神情一样的严肃，她在一念之间回忆完了自己漫长的生命，发现剖析自己的内心其实没有很艰难，“我一介孤儿，得师傅怜悯，能在三步山上衣食无忧长大，还学了一身本领，做你的陪衬有何要紧。是我太贪心了，是我剑走偏锋，我不该欺骗你的感情。你生而为神，你又有什么错呢？我怎么会这样自私地通过践踏你的生命来成就我的生命呢！你说得对，弑神绝对不可能成神！弑神不能成功不是能力强弱的问题，而是因为杀念，有杀心的人怎么能成神呢！剥夺生命是罪，剥夺神的生命一样是罪，只可惜我花了太长太长的时间才明白这一点，我迷途知返得太慢了，所以牵涉了太多人的生命了。”

　　岩正山快步走上去，紧紧找着边镶红的肩膀，他不停摇头否认，“不，不，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也想知道这条路走下去的结果，所以是我放纵这一切的发生。你说的对，是我太高高在上，自以为能掌握一切，是我看轻了你们的生命，是我的错，镶红，你没有错，不是你的错！”

　　边镶红看着岩正山，这个时候她觉得他是岩正山，不是龙景，或者说，这个时候他像个人，不像神。她知道神没能拥有的东西，可能就是人的情意，情意从跳动的心里产生，他的心在跳动。但她又很快明白，在这一刻，他才会真正成为神，他要渡的劫终于完成了。她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们都有错，师兄。”她后退一步从他的双手里走了出来，“很高兴，我和师兄终于了有共识，那我们就算和好了，既往不咎了。”

　　“既往不咎？”岩正山眉头已经纠结在了一起，他的双手空了，边镶红眉眼里有一种他没有看过的平和，她的神态平静地像没有风的湖面。他往前走，边镶红立即往后退，她又摇了摇头，“师兄，你太靠近我了。我会良心不安的。”岩正山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他只是往前走，他想要紧紧抱住边镶红。可是他前进一步，边镶红就后退两步。

　　“镶红？”岩正山神情迷茫，“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边镶红点头，“是啊，我们和好了。所以我要去走我的路了，正确的路。”

　　岩正山闻言，愈发不解，但是他明白了一些，“那条路上没有我吗？”

　　边镶红不假思索摇头头，“不是，只是我们之间隔着好多人。”

　　岩正山刚想说话，又听到边镶红的声音，“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欺骗你的感情吗？”他其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垂眸思考，为什么呢？

　　“因为我其实有点喜欢师兄，师兄你长得让我心情愉悦，看着师兄的脸，我会觉得很开心，会觉得活着挺好的！”

　　岩正山的心因为边镶红的告白雀跃不已，他抬眸望向边镶红，可是双眼被一道强光晃到，他还没有恢复视力，可是听力很清晰，有什么东西被割破了。他还听到边镶红的声音，“师兄会喜欢我也让我很开心！但我还是要做我想做的事情。”

　　边镶红紧锁的眉头慢慢放松，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说出来之后好像不那么痛苦了，当疼痛让她无力握住金水，她慢慢放下了金水，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真是奇怪，她的手怎么会想要捂住伤口呢！自杀的人也会想自救吗？应该是的，所以生命才叫生命，求生是本能。她的双腿无力支撑身体，她跪了下来，她也没有办法仰头看天向天盟誓了，对幽冥发愿也才合情理。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边镶红，愿做天梯助岩正山飞升成神！”

　　岩正山的双眼还没来得及恢复视力又被鲜血覆盖住，天雷落下，他被钉在了原地。

　　“师兄，恭喜你成神了，你成神以后一定要帮我收集全正林和毛峰的灵魂。”边镶红笑着说完，天雷劈在她的头顶，她直直仰面倒地。

　　天雷焚烧掉了岩正山身上所有杂质与业障，他浴火重生，羽化飞升。而落在边镶红身上的天雷将她的身体燃烧后铸成石阶，青灰色的石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

　　神光从天上洒下，天梯闪闪发光。

　　岩正山站在石阶上，没有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