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心跳》草帽的夙敌

5、chapter.5 登顶的传说

　　艾德里安正如他所说的，在之后的数日里都未曾再出现在安德拉家族的花园里。

　　自从那一日的争执过后，里昂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卡莉的心不在焉，偶尔在会客厅招待来访客人的时候，她仍是那个礼仪端庄，极少出错的继承者长女，只是当外人都不在的时候，她才偶尔会望着花园里的月光藤枝蔓发呆。

　　他将这一切看在心里，按捺不表。

　　与之相对应的，是他藉由卡莉对他的喜爱，逐渐开始了解到安德拉家族的部分——赫洛斯，那个男人在将他从坠尘区带回之后，便以‘成为卡莉的影子，辅佐卡莉成为未来的家主’的目标所要求他。

　　说是作为卡莉的辅佐者，实则的职责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玩伴和陪读，高位区的贵族们很多自幼年起便会接受严格的家庭教育，包括对于礼仪、琴技、书法、知识等各方面的全方位启蒙，这种教育会一直持续到12岁左右，之后他们便会被送往贵族学校，接受进一步的集体教育。

　　就比如现在。

　　“……神山是神明的奇迹，如果没有神山，我们的文明早已灭亡，所以，对于神山，我们应当要时刻抱有敬畏之心。我们伟大的领袖，神山教正是神明派来的神使，信仰神山教，便是侍奉神山，对我们来说，这无疑是莫大的荣幸——”

　　卡莉的家庭教师，珍妮特教授——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粗糙的老花眼镜，苍老的面上层层堆叠着皱纹，走起路来都带着几分颤颤巍巍的老太太扶着拐杖颤抖着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她的面庞陡然凑到昏昏欲睡的卡莉跟前。

　　“卡莉小姐。”

　　珍妮特的拐杖短促的敲击了两下地板，惊得卡莉当即便清醒了过来。

　　“如果你需要床的话，大可以现在就转身去隔壁的卧房里睡个够。”老太太的鼻子里喷出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流，她那头蓬松的银发胡乱地翘起，声音里却是带上几分明显的高傲之色。“——恕我直言，以你现在的表现是难以通过下周的随堂测验的，在上课规矩的这方面，你真该好好学学旁边的里昂少爷。”

　　她抬起手来，颤颤巍巍地扶了扶鼻梁上宽大的眼镜，语气中是抑制不住的赞叹。

　　“虽然里昂少爷没有任何知识基础，但是他仅仅用了三天，就能和你上同一进度的课了。”

　　“对……对不起，珍妮特老师。”卡莉弱弱地回复，直到珍妮特转身走了回去，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才哀怨地转向边上优雅地翻阅着书籍的里昂，后者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冲她回以一个浅淡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

　　窗外的光线透过多棱的玻璃，碎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泼洒在他身上。在那片光里，他如雪般精致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那样的神态，看的卡莉一时呆在了原地。

　　里昂的笑，真好看。

　　她愣愣的想道。

　　然后下一秒，卡莉喜提了一只珍妮特飞来的粉笔头。

　　珍妮特的家教课一般会从上午八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覆盖了包括历史、地理、文化礼仪、体力测验等多个方面的内容，在连续五日的学习过后，一般一周内会安排一次随堂测验，如果随堂测验的成绩不算理想，卡莉下周算是别想再出去玩了。

　　根据珍妮特的说法，他们当前的课程不过是入学贵族学校的预演——说是贵族学校，实则是个带着调侃意味的戏谑称呼，其正式的名字是‘攀登者学校’。这所学校在名义上面向年龄段在12-18岁之间的青少年开放招生，但受限于其优秀的师资分布与实力资源，入学名额遭到疯抢，甚至在大面上基本为贵族阶层所垄断。

　　“卡莉小姐，虽说以安德拉家族如今的地位，你也算是贵族出身——但是，可不要忘记了。”珍妮特敲了敲面前的讲板，她略带警告意味地叮嘱她。“赫洛斯大人是自‘大淹没’时代以来，唯一一个达成了登顶成就的攀登者，换言之，安德拉家族也算是半路出家，与那些世袭的贵族世家还是有所不同的，这，你应当知晓吧。”

　　“……是。”卡莉摸了摸鼻子，悻悻地回答。

　　笨蛋珍妮特，下一句话会说什么她都知道了。

　　旁听的里昂正欲翻动书页的手一顿，他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向面前的珍妮特教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珍妮特顿了顿，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意味着你要进入攀登者学校，需要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

　　“是，珍妮特老师。”卡莉弱弱地回答。

　　……

　　下午五点，珍妮特拄着拐杖在女佣的帮助下准时颤颤悠悠地离开了，临走之前，她还给卡莉特地布置了一堆补习作业并叮嘱她必须在她明天到来之前完成，卡莉照着贵族的礼仪站在门口远远地目送珍妮特离开，直到确定那老太太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宅邸的大门也被牢牢地关紧，才像是一条突然被放回水里的鱼一般活了过来。

　　活了过来。

　　里昂选择用这个词语，一点也不夸张。

　　“啊啊啊里昂救命啊——！”卡莉抱着一大坨作业近乎快要跳了起来，她近乎快把自己红色的头发抓成了鸟窝。“珍妮特是不是有病？她怎会给我留这么多课业？这种作业量是人一晚上能够写完的吗？！”

　　“冷静点，卡莉。”里昂略显窘迫地摆了摆手，似是无奈地开口。“我会帮你的。”

　　“呜呜呜，里昂，你真是太好了……”卡莉双眼放光，她正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看着里昂，下一秒，女仆冰冷的声音便打碎了她的幻想——

　　“珍妮特大人临走之前说了。”女佣轻微地咳嗽了一声，略带惋惜地道。“如果发现有他人代笔的情况，明天课业量翻倍。”

　　卡莉：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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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卡莉睁着黑眼圈，穿着粉色的睡裙在宽敞的红木书桌前仰天长啸，灵魂似乎都已然飘出了窗外，然而尽管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出乎里昂意料的是，她没有如他所预想的那样拉着他帮助她完成课业，而是罕见的，极为刻苦与认真地完成着珍妮特布置的每一项任务。

　　他远远地站在她书房的门口，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看着里头那个在灯下苦读的身影，银灰色的眸底隐隐透出几分微弱的诧异。

　　替卡莉送了咖啡的女佣从里头退了出来，似是注意到站在走廊上的里昂，她仿若有所感触一般地开口。

　　“卡莉小姐就是这样的。”她道。“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极其不负责任，但是在真正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是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里昂沉默着，他看着女佣慢慢地将卡莉的房门带上，突然之间，一股奇妙的违和感涌上他的心头。

　　卡莉是被当做下任家主来进行培养的。

　　赫洛斯在登顶之后，白手起家建立了安德拉家族。

　　不对，在这个府邸中，还缺少一个人——

　　“赫洛斯的夫人……我的意思是，卡莉的母亲。”里昂试探性地开口，他灰色的眸底闪过一抹探究之色。“因为来到这里以后就一直未能见到，所以有些在意……毕竟我也算是被赫洛斯所收养，应当有义务去拜访。”

　　女佣搭在门把手上的手一顿。

　　“卡莉小姐的母亲……”她的面上流露出几分惋惜之色。“艾琳娜大人她……很早就已经去世了。”

　　去世……？

　　里昂一怔。

　　“那是老爷他刚在高位区站稳脚跟不久的事情——”女佣的声音带着几分遥远的回忆。“那一年，老爷刚刚完成登顶，他成功挑战了被称为‘不可逾越、不可直视、不可寻觅尽头’的神山本身，只是，这一举动得罪了……不，应该说是毁了部分人的幻想，从而阴差阳错的，致使艾琳娜大人的死亡。可怜的卡莉小姐，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

　　“得罪……？”里昂。

　　“神山之所以被称为神山，是因为这座山直通天际，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在那之前，它的高度从未被精准测量，无论攀登者成功去到多高，多遥远的地方，往上的道路都似乎无穷无尽，似乎永远都不存在一个完结的终点。”

　　“在老爷登顶之前的时代，自然而然地，有这么一种声音在流传着：既然神山通天，没有尽头，这对于文明而言反而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资源无限，是人类文明得以继续存续的基石。”女佣顿了顿。“然而在老爷登顶之后，神山通天的共识被打破——”

　　“于是他们便认为，人类文明失去了希望。”里昂接着她的话。“在被大淹没彻底吞噬的时代，神山便是人类文明赖以生存的救命稻草。”

　　“没错。”女仆怅惘若失地开口。“除此之外，老爷的爵位是神山教大教主伊登亲自授予的，这在此前也无先例，故而也引得许多妒恨，终于，在那个晚上——”

　　“灾祸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