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心跳》草帽的夙敌

4、chapter.4 争吵与决裂

　　匣子内并未出现里昂记忆中熟悉的，来自于母亲伊莉雅的身影。

　　那是一片令人发自本能感到战栗的景象——

　　他似乎正站在一片草坪上，周围零散地生长着几株孤零零的月光藤，它们像是碎裂的星星一般点缀在这张绿色的画布上，空气稀薄，光线暗淡，唯有的几道明亮的光源来自于几只漂浮在空中的叫不出名字的发光虫豸，就像是黎明破晓前骤降的低沉气压一般，又好像坠尘区那片永不散去的，充斥着虚无与未知恐惧的迷雾。

　　这里似乎是现实，又似乎并不在现实之中。

　　里昂茫然的在这片记忆中的景象中站立了许久，某一刻，他的目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直觉牵引，不由自主地仰起——那里一片漆黑，本应是天空的位置，被一片巨大的、铺天盖地的黑色迷雾所笼罩。没由来地，他死死地仰头凝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冰冷的事实骤然击中了他：

　　那并非他先前所认为的，被黑色乌云所遮蔽的天空。

　　那是一片巨大的、泛着绝对冰冷的死寂色泽的、遮天蔽日的金属底座。

　　伴随着一阵冷汗，里昂猛地从黑匣带来的记忆景象中退了出来，他的指节颤抖着，近乎险些将黑匣脱手而去——

　　这黑匣里的记忆，到底是谁的？

　　这个地方，究竟是哪里？

　　第一百道题，那些蜂拥而至的学者们真的全都没有破解过黑匣的奥秘吗？如果真的有人曾经看到过这样的一副景色，又为何全都附手而去，没有留下任何的想法和猜测？而是都仿佛统一了口径一般，默不作声地离去？

　　赫洛斯.安德拉。

　　你究竟，想通过这个匣子做些什么……？

　　里昂在原地缓和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移到边上的立牌上，上面最新浮现的一行字令他怔楞在了原地——

　　那不是一道选择题。

　　【第一百道题：你认为世界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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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卡莉和艾德里安在迷宫的出口处等了许久，才看见里昂缓缓从里头走了出来——他从那片被黑暗所荫蔽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月色透过斑驳的树荫落在他银色的发丝上，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膜。

　　“啊，来了！”卡莉近乎是一看到里昂，便兴奋地冲他挥起手来。“里昂，你好慢啊！”

　　“嘁。”艾德里安撇过头去——在此前这段等候的时光里，他本来还在担心里昂如果破解了第一百道题目就会被直接传送到迷宫的出口处，不过就从现在他也耗费了时间从中离开来看，他也未能真正的破解第一百道题目。

　　“……抱歉。”里昂淡淡的声音传出。“让你们久等了，寻找迷宫的出口耗了点时间。”

　　他的话近乎还未能够说完，便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从黑暗中拉了出去。

　　是卡莉。

　　“走吧。”卡莉边拉着他一边转过头来，她白皙的面上红扑扑的，带着明显的，有几分羞怯之色的红晕。“——带你去看我们的秘密基地！”

　　里昂怔愣着，他的眸光落在眼前这个纯真而又善良的女孩子身上，感受着从她的手心稳稳地传递过来的温度——

　　可以利用。

　　他不着痕迹地在心里想道。

　　转过迷宫出口处的拐角，披着朦胧月色的浩瀚的云海便陡然浮现在几人的面前——层层叠叠的云朵如浮动的巨大棉团，或大或小，静谧地栖息在距离地面不足数厘米的地方，它们有的贴在道路篱笆的一侧，像是镶嵌其上的巨大装饰，有的随着微风的浮动向着远处的更高的断崖缓缓蠕动着，还有的带着浓厚的水汽，整片花丛都一并包裹其中，美奂绝伦。

　　里昂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一幕，似是被这犹如童话一般的场景所感染，他灰色的眸子里渐渐亮起几分不易察觉的微光。

　　“怎么样？这里是不是很美？！简直就是天空之城！”卡莉兴致勃勃地叉着腰向里昂介绍。“毕竟这里已经快要接近高位区的极端海拔4500米了，云层都聚拢在神山的下腰处，所以这里是高位区唯一可以接触到云层的地方！”

　　卡莉一边说一边倒退着走着，此刻恰逢一团正被风引导着吹拂而来的巨大云团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蠕动而来，猝不及防地，卡莉被巨大的云团所吞没——

　　“卡莉！”艾德里安当即便有些担忧地喊出声来，然而近乎是他出声的下一秒，卡莉红色的脑袋便陡然从云团里钻了出来——她漂亮的深蓝色眼睛里流露出的满是狡黠的笑意，下半身被完全地遮盖在一片白色的云团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现成的雪人。

　　“看招——！”

　　卡莉突然出声，她一把将云团推向里昂和艾德里安的方向，放任云朵慢腾腾地向着两人漂浮而去。

　　艾德里安在短暂的呆愣后无奈地耸耸肩，似是因确认卡莉没有事情之后而放松下来一般，他主动向前走了几步从边上绕过了那团直逼面门的云团，目标明确地径直地穿过道路的同时将自己身上的丝绒外套脱了下来，坚定地披在卡莉的肩膀上。

　　“我说你啊，卡莉，虽然这些云并没有什么危险——但是。”艾德里安的神情柔和下来，那模样活像是在照顾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扣上第一粒扣子。“现在毕竟是晚上，云层里面全是水汽，你是想要生病吗？！”

　　“嘿嘿嘿——”卡莉不好意思地抬手擦了擦鼻子，却才见到一侧的里昂已然被巨大的云团所吞没。

　　“里昂——？”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那团足有成人高的云团缓慢地淹没了先前里昂所站立的地方，周围的一切莫名地安静了下来，月色柔和地泼洒在地面上，勾勒出云层轻薄的轮廓，莫名地，尽管在心底知道里昂绝无可能出事情，在这片突如其来的静谧中，卡莉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忐忑地提了起来。

　　数息之后，伴随着云团被山间的微风吹拂着飘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一道朦胧的黑影自云层中隐隐浮现——

　　是里昂。

　　他银色的短发在月光下像是镀了一层清冷的光膜，灰色近黑的双眸黯淡无光，那张精致白皙的面庞上凝结着尚未散去的水汽，垂在身侧的手心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明显的不对劲，像是刚被人扔进了一处无边的噩梦中一般，又像是被强行剥去外壳，露出脆弱内里的孩子。

　　“里昂……？！”敏锐的卡莉当即便跑了过去，她的手当即扶住里昂的肩膀，面上透露出显而易见的担忧之色。“你怎么——”

　　尚未等到她的话说完，卡莉便感觉到少年一把拉过她的手臂，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里……昂？”

　　卡莉的面色猛地爆红，她近乎僵硬地回应着。

　　“坠尘区……”她感受着怀中少年压抑着的颤抖，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脆弱。“……这云，让我想起了坠尘区的雾。”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头，带着一丝不堪重负的沙哑。“它们看起来一样……温柔，却藏着……让人窒息的东西。”

　　卡莉一怔，无端地心疼自她的心底涌起。

　　“对不起，卡莉……”里昂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卡莉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了少年，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里昂垂下的眸底暗沉，却是全然不见半点伤心之色。

　　“喂……你们两个，是当我不存在吗？”艾德里安咬了咬牙，他看着眼前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心底对里昂的防备近乎拉到了最高级别，他一把便上前拉开了卡莉，强势无比地插到二人中间。“卡莉，我想我应该提醒一下你，你是我的未婚妻，而他只是一个来自坠尘区的卑贱平民！”

　　“艾德！”卡莉制止他。“那个未婚妻的约定是在我们出生之前父母之间说笑定下的，这一点你不也应当知道吗？还有，里昂他现在心情不好，我安慰一下他怎么了？”

　　“安慰……？”艾德里安面色涨得通红，他一手指向边上沉默不语的里昂，语气中带着深厚的难以置信。“他看起来像是那种需要人去安慰的人吗？你看他现在装的特别可怜，指不定心里是怎么想你的呢？！”

　　“艾德！你怎么能这么想里昂！”卡莉生气了。“从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明里暗里地嘲讽里昂，这一点也不合交友的教养和规矩，我想你需要向里昂好好道个歉。”

　　“我？向他道歉？”艾德里安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旋即像是陡然爆发了情绪一般愤愤不平道。“我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我是绝无可能向这个家伙道歉的！总之，事到如今我是决定了，要么从此以来他离开秘密基地，要么从此以后我离开秘密基地，这里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卡莉护在里昂的身前，她久久地盯着他，未曾回话。

　　艾德里安的目光在卡莉维护的姿态上停留片刻，眼底翻涌的情绪逐渐冻结。他后退一步，扯出一个标准的、毫无笑意的贵族式微笑：“好，如你所愿。这个‘秘密基地’，归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