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小狼》鹿眠野

2、第 2 章

　　刹那间，应淮止略微松懈的心神紧绷，他随手把杯子放在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楼梯的方向，手抚在了腰侧的粒子木仓上。

　　郁烬在上方将他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包括他不加掩饰的目光，他脚步一顿，还是神态自若走下楼梯。

　　片刻后，他在应淮止眼前站定，伸出手：“你好。”

　　灯光将他浅金色的发色照得像打了一圈光，皮肤很白，让他浅绿的眼睛看上去更清澈，像打开窗户就扑面而来的夏天。

　　应淮止的视线撞进他平和的眼睛，下一瞬，他垂下眼眸淡漠看着郁烬伸出的手，没有动作。

　　空气凝滞片刻，郁烬收回尴尬悬在半空的手，温声问他：“欢迎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我是来监视你的。”他突兀说了句，既表明自己的来意，又隐隐对他的热情透出一股抗拒。

　　“监视我？”郁烬指了指自己，无所谓地笑了笑，走到沙发上坐下，在应淮止目光移过来的时候，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等戒备的哨兵坐好，他单手撑着脸又开口：“资料我都看过，辛苦你了。”

　　闻言，应淮止抬眼扫向他，恰好对上那双很纯净的眼睛，不知怎么忽地有些愤怒。

　　哨兵动作很快，几乎是眨眼间，郁烬只感觉一阵清风扫过，眼前就多了一个人。

　　他还维持着单手托脸的动作，但此时他的手被迫向上抬起，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不属于他的体温从接触的皮肤上传来。

　　他来不及诧异，一股几乎要把他腕骨捏碎的力道紧接而来。

　　可是又很快消失，手腕忽地一冷，他抬头去看，是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铁环。

　　郁烬眼神顺着手臂向上，看到应淮止含了霜雪的眼眸，他神色冷肃，松开郁烬手腕时像是丢开了什么脏东西。

　　“这是什么？”郁烬却好似没看到他嫌弃的眼神，伸手摸了摸腕上的冰凉。

　　应淮止冷冷答：“限制手环。”

　　这是一种专门针对罪犯设计的警报器，只要戴上手环的人与监管者的距离超过一百米，警报器就会发出声响，手环瞬间放出足以致人晕厥的电流，同时把位置发送到监管者光脑上。

　　郁烬低下头揉揉自己被捏得泛红的手腕，又恢复那种懒散的模样，“你恨我，不过边境军都恨我，来家里这么久，你还没动手。所以你不能杀我，是不是，应少将？”

　　应淮止垂眸，放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暂时不能而已。”

　　听他这样说，郁烬一点也没有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慌，反而对一旁的西西招了招手，“去给客人拿些糕点。”

　　小机器人滚走了。

　　郁烬看他面无表情，接着说：“那你会悄悄给我下药吗？慢性毒药那种，等达到一定剂量，我悄悄死亡，也没有人会怀疑你。”他用指尖拨弄了下腕上的限制手环，笑容越发温和：“顺便告诉你一个秘密，科瑞诺比克莱普好用。”

　　科瑞诺和克莱普都是剧毒，曾经风靡一时，许多精神图景面临崩塌的哨兵为了死的更痛快一些，就会服用其中之一。

　　这两者区别在于科瑞诺会在进入体内后缓慢截断神经信号传递，进而导致哨向的精神图景加速崩塌；而克莱普会加速细胞衰老，让人不知不觉间死去。

　　因为这些毒、药带来的影响，白塔明令禁止，将其列为禁药。

　　应淮止似乎震惊于他对自己生命的漠视，眉间痕迹加深，只是这细微的情绪在瞬息间被他收敛，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我不会折磨你。”

　　郁烬看了他一眼，“真的？”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西西拿来的糕点哨兵也一块没尝。

　　第二天一早郁烬下楼后，一眼就看到了桌上原封不动的糕点，他尝了尝，味道极淡，是专门为哨兵设计的。

　　哨兵五感过于敏锐，任何刺激都容易让他们感官过载，所以衣食住行都非常小心，晚上睡觉也要专门的白噪音室。

　　想到这，郁烬忽然记起家里没有白噪音室，昨晚还下了一整夜的雨，应淮止就睡在楼下，估计一整夜都没睡好。

　　他正想着，一楼有间房门突然打开，哨兵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脸色看上去还不错。

　　“早上好。”郁烬跟他打了声招呼。

　　应淮止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郁烬收回视线，接过西西拿来的牛奶，让它去准备早餐。

　　虽然一个人生活，但郁烬不会敷衍自己，每顿饭都按照自己的口味做得丰盛，偶尔还会出门买菜。

　　西西做好两份一样的早餐端上来，不同的是，郁烬的包子色香味俱全，而应淮止的看上去寡淡极了。

　　第一次有人和他一起吃饭，郁烬好心情的等了一会儿，哨兵才从卫生间出来。

　　他的手指上还有水在往下滴，郁烬目光从他眼睛上一扫而过，然后说：“吃饭吧。”

　　应淮止反应有些迟钝，过了几秒才微不可查点了下头，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对面就是郁烬，向导吃饭的动作慢条斯理，看上去颇具观赏性。

　　但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在应淮止耳中都被放大了无数倍，他忍受着噪音攻击，幸好饭菜的味道并不刺激，让他的大脑能有喘息的机会。

　　郁烬看着他略显僵硬的动作，突然发声：“不舒服？”

　　这句话像雷一样在应淮止脑海中炸开，他下意识反驳：“没有。”

　　可随即就有一道温和的精神触手包裹住他的大脑，建立精神屏障，将他五感阈值调到合适的程度，犹如一股温水流经他疲惫的大脑。

　　应淮止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得以松懈，不过他没有任由自己沉沦在这样的舒适里。

　　桌上的碗碟突然发出“哐当”声，一股极度抗拒的力量将郁烬的精神触手排斥出他的大脑。

　　随后郁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椅子随着突兀的摩擦声向后退出一段距离，他用脚抵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也顺势收回自己的精神力，看着应淮止冷冷的眼睛。

　　哨兵三两下吃完剩下的早餐，站起身居高临下审视着郁烬，“不必讨好我，零区是退役边境军的地盘，不要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说完他又强调：“我不会帮你。”就往自己房间走，郁烬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故意提醒：“可以补个觉，精神屏障五个小时后才会失效。”

　　房门被用力关上，因为安装了消音装置，所以没发出一点声音，他借此表达愤怒的意图失效。

　　应淮止躺在床上，知道自己应该趁现在睡觉，可郁烬刚才的话让他如鲠在喉。

　　向导的精神力似乎还停留在他的精神世界，折磨了他许久、注射向导素也不能缓解的头痛，被他轻描淡写解决。

　　可他睡意挣扎许久，意识终究还是沉入黑暗，他的精神力像是终于找到一处足以让他安心的巢穴。

　　—

　　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所以郁烬把工作地点搬到了二楼，家里也有一个小型实验室，通常用来制造他自己用的安抚剂。

　　向导虽然不像哨兵一样需要精神安抚，但未结合向导每半年一次的结合热还是需要用药剂缓解。

　　结合过的哨兵向导结合热会更频繁，但已经不会是个困扰，每三个月一次的结合热只是为了加固他们之间的链接，让哨向变得更加亲密，也更加强大。

　　郁烬从冷冻仓里取出需要的原液，根据记忆把它们配比，最后混合成一管深蓝色的药液。

　　但想了想他还是把药剂倒进了废液池。

　　不需要检测他也知道这连半成品都算不上，不仅不能缓解哨兵感官过载的情况，甚至可能会加重。

　　他只是不忍心看应淮止要在监管他的同时，还要忍受感官过载的折磨，所以一时产生了那么一点善念。

　　但现有的材料只能做到这种程度，那就只好让监管者先生自己克服一下。

　　郁烬扒下手套走出实验室下楼，不能做点什么实在是很无聊。

　　他重新让自己陷在沙发里，看着窗外葱郁的绿色微微愣神。

　　“主人，要出去买菜吗？最近新开了超市，听说有很好吃的深海鱼，等你离开莱茵就吃不到了。”西西圆滚滚的身体凑到郁烬脚边。

　　郁烬猛然回神，对小机器人笑了一下，坐起身：“等我换个衣服。”说完，余光扫到手腕上的金属，又开口：“去叫客人起床。”

　　随后他们分开行动，郁烬穿好衣服下楼，恰好应淮止从屋里出来，两人一白一黑对比显眼。

　　“我要出门。”郁烬简单告诉他自己的目的，应淮止只瞥了他一眼就先走出家门，郁烬紧跟着出去，在西西也要跟来的时候，伸手抵住了它的头：“你看家。”

　　西西头部的屏幕上出现一个哭哭表情，但还是很听话地回去关上门。

　　五个小时的期限临近，郁烬在生鲜区挑拣，应淮止不喜欢刺激的味道，远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很认真地在每个菜上面摸一摸，有时还会对着灯光看。

　　这样的行为放在任何一个哨向身上都不违和，但在郁烬身上，让应淮止有些恍惚。

　　“走了。”

　　不知何时向导已经付完星币，他提着两大袋菜走到应淮止身边，顺手就把一袋塞到他手里。

　　应淮止刚反应过来手里就一沉，他下意识想要松手，却被向导看穿：“你现在也住在家里，所以也要做家务。”

　　家务？应淮止眉头皱起，把另一袋也从郁烬手里拿过去，试图以哨兵的义务来压制家务这两个字带给他的不适感。

　　郁烬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他刚想开口再说句什么，余光瞥到前方一个人影，脸上的神色倏然冷了些。

　　那人径直朝他走过来。

　　“郁烬！”傅彦拦住想要转身的郁烬，死死抓住他的手臂，皱着眉头：“你为什么不接我的通讯？”

　　郁烬用点力甩开他的手，在傅彦第二次想要攀上来的时候迅速躲到了应淮止身后，“都说清楚了，你还找我做什么？”

　　“我是担心你，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昨天晚上我都没睡好，怕那些哨兵查到你的地址，去骚扰你。”傅彦说得又急又快，脸上也适时出现一些担心。

　　郁烬满是嘲讽地扯了下嘴角。

　　傅彦神色一僵，但还是放软语气：“你还没想好吗？我们谈谈。”

　　“谈什么？他不能听的吗？”郁烬用眼神扫了一下身旁的应淮止。

　　傅彦沉默。

　　郁烬转身离开，站在一旁的应淮止也跟上去。

　　可还没走两步，就听到傅彦拔高的声音：“郁烬！”

　　郁烬的名字一出，四周的向导哨兵仿佛提取到什么关键词，一致将目光投向他们。

　　“现在能谈谈了吗？”傅彦走到他身边，想拉他的手，被郁烬避开，傅彦也不在意，他整理一下自己衣袖，“去那家咖啡厅？”

　　既然已经答应，郁烬点点头跟着他走过一条街，最终在一家招牌很复古的咖啡厅门口停下。

　　傅彦推开门，绅士地让他先进去。

　　郁烬率先进门，在傅彦要松手的时候拉了应淮止一把，待两人站在店内，他对还维持着开门动作的傅彦说：“谢谢！”

　　这种仿若被当成门童的感觉让傅彦脸色一阵扭曲，他倏然松手，用消毒纸巾擦擦手，才走到郁烬身边，“我定了包间。”

　　郁烬走上楼梯，在应淮止要跟上去的时候，傅彦伸手挡住他：“应少将，这是我和郁烬之间的私事，我不希望有人旁听，还请你留在楼下。”

　　郁烬的脚步顿住，他回头，看到应淮止单手拎着菜，另一只手在光脑上轻点几下，调出一份文件：“他现在身份敏感，职责所在我需要知悉他的一切行动。”

　　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傅彦一时哽住，他瞪着应淮止看了半晌，忽而轻佻一笑：“谈恋爱的事情，也要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