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小狼》鹿眠野

1、第 1 章

　　光屏上深蓝的字体被明亮的灯光照得有些泛白，柔和女声从光脑飘出，落进郁烬耳里。

　　他换了个姿势，懒懒靠在沙发上，任由柔软的抱枕把他淹没。

　　“第二次了吧，身为向导特权这么大吗？”

　　“底层哨兵不配发言，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被删了多少条留言？！官方给个说法。”

　　“五年前因为他死了多少人？就护着吧，这回直接连哨兵那仅有的一点念想都断了，说到底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向导保护机构。”

　　“说到护着，是不是因为傅彦给他求情，所以才没关进去？”

　　“傅彦要真为了个这样的向导，那真是眼瞎了！”

　　“顾西亭不是发视频说，是郁烬为了让傅彦和他结婚，才拿着他制作的药剂威胁傅彦吗？”

　　“再次声明，郁烬身为D级向导，根本配不上傅彦。所谓隐情如果是因为傅彦嫌弃他是个D级向导，而且门不当户不对，所以他才拿着这个事想要威胁傅彦结婚的话，那允许这样的向导享有特权那就是对白塔的侮辱。”

　　“西亭宝宝真是受苦了，自己的青梅竹马被抢，药剂也被销毁，遇见郁烬真是他这辈子的劫。”

　　“说谁眼瞎呢，郁烬看上去就是那种很会骗人的向导，傅彦怎么防得住，况且哨兵本来就很容易对向导心软。”

　　“对呀，越迷人的越危险，就郁烬这张脸，我一个向导看了都迷糊。”

　　“就是，经过这次傅彦应该能看清他的为人，希望早日解除婚约。”

　　“我建议大家一起抗议，让郁烬服刑，他得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吧？至少也得进去关几年，不能因为他是向导，就轻拿轻放。”

　　“解除婚约也轮不到你，楼上少做梦了。”

　　……

　　女声突然卡顿，原来是留言刷新太快，眨眼已经飚出去几百条，它一时接不上。

　　【正在重新连接，即将开启阅读模式。】

　　女音复又响起，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光脑上点击一下，声音霎时间消失。

　　光屏变成黑色，上面的字透过灯光映在郁烬眼里，他看着那条关于他的新闻，飘红的大字在白色的底图上显得尤为刺眼。

　　【向导恶意销毁缓解哨兵精神图景崩塌的S10药剂，究竟是极端向权组织的下马威，还是另有隐情？】

　　新闻已经在热搜待了一整天，从早晨的寂寂无声，到现在他被星网所有哨向口诛笔伐，热度越来越高。

　　有觉得他该去坐牢的，也有替傅彦不值的，还有要开除他向籍的，各种言论杂糅在一起，零星几人替他说话，很快就被骂的不敢再发言。

　　郁烬看着飞快刷新的评论，已经歪到全部都在疑惑傅彦为什么会和他订婚上，他的目光在最新那条停顿一下：

　　【快去看，傅彦发声明了！】

　　下面留言的人顿时少了许多，郁烬也顺着链接点进去，就看到傅彦发在星网主页的置顶博文，还搭配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傅彦形容憔悴，但他态度诚恳向大家道歉，替郁烬说了很多好话，还痛心又恳切地和星网网友保证：“虽然郁烬做错了事，但事情还没有完全查清，我不会落井下石，依旧会站在郁烬身后，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短短几句，将他的深情人设尽数勾勒。

　　郁烬浅绿色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笑意，他把那条声明反复看了几遍，又看到评论里许多被傅彦的深情打动，正在安慰他的向导，也在下面留了评论：

　　【不需要别人替我交代，现在唯一要交代一下的，就是我们解除婚约了，喜欢傅彦的向导可以试试。】

　　刚发出去，新的评论就和雪花一样覆盖了这条。

　　顾西亭也在这时发表了视频，大致意思是说虽然郁烬背叛顾家，背叛了他，享受着顾家的供养，却做出背刺的事，但他们还是相信郁烬有苦衷。

　　郁烬无心再看，关闭光脑。恰好管家机器人移动滚圆的身体从厨房出来，它手上还端着一杯咖啡，来到沙发前往上托了托，好让郁烬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主人，加奶不加糖。”

　　郁烬接过，喝了一口，又在机器人光滑的脑袋上摸了摸：“去充电吧！”

　　小机器人听话离开，郁烬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刚放下杯子，就听到光脑传来的通讯请求。

　　他顺手挂断，铃声又响了几次，最后一次甚至不等郁烬动手，就强制接通了他的光脑。

　　一张俊脸出现在半空，全息影像上的男子皱着眉：“郁烬，你在网上说这样的话，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郁烬瞥了他一眼，坐在书桌上，垂眸去看资料：“像你一样把脏水泼在我身上，就是为我考虑吗？”

　　“如果你是在说视频，”傅彦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眉头依然紧皱：“我这么做是为了先替你稳住那些人，只要你愿意交出完整的实验资料，那傅家会出面澄清保下你。”

　　“傅彦，你是在说如果我不交出来，会继续让新闻发酵下去，是吗？”郁烬拨了拨垂到脸颊上的碎发，好看的浅绿色眼睛弯了弯，“我在实验室的所有行动都透明公开，你没有看监控视频吗？要不要我发你一份。”

　　他晃晃自己的手腕，连带着投射出来的全息影像也跟着晃动，傅彦的身影扭曲一瞬，而后才稳定。

　　傅彦脸色变冷，他沉声带着警告说道：“郁烬，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再回答。舆论群情激愤，上面考虑过后决定先送你去零区，你知道零区吗？”

　　他调出几张照片，慢慢一张一张划，图片上成片光裸的土地，看不到一点绿植，肆虐的风雪在天地咆哮。

　　基地这个钢铁巨物坐落在肆虐的狂风中，顶端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入口在黑暗里犹如深邃的漩涡，像是随时要吞噬万物。

　　俯拍的星球上除了白色就是土黄色，它们彼此纠缠，紧紧包裹着那颗被毁灭过一次的星球。

　　每翻过一张，傅彦的眼神就落在郁烬脸上，他细细观察着向导脸上微末的变化，企图在那张好看的脸上发现恐惧与妥协。

　　毕竟向导都是吃不得苦，且习惯于享受优渥的生活。

　　但直到他把这一组图片放完，郁烬的神色都无甚变化，只是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变为了然：“这就是我以后要待的地方？”

　　傅彦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不爽地咬紧后槽牙：“郁烬，我没有在开玩笑，等我父亲签过字，通知就会下发。”

　　“谢谢你告诉我，但资料全都在我的实验室，具体在哪里顾西亭应该知道。”郁烬说完，不再看傅彦的神色，伸手挂断通讯。

　　当初他为了调查哥哥的死因一路来到首都星莱茵，因为出色的药剂天赋被顾西亭看中，顾西亭知道他的秘密后，就带着他回了顾家，并且保证帮他找到杀他哥哥的凶手，只要他能作为顾家的药剂师为顾家工作。

　　这么多年来，郁烬用过各种各样的手段，可总是没有结果，哥哥的死就像是一个谜团，每当他以为自己能拂开表面那层迷雾时，新的问题就会出现。

　　郁烬想，有顾家替他调查，会不会有结果，所以他毅然为顾家做了两年药剂师。

　　直到五年前，顾西亭把他制作的半成品药剂附上自己的名字售卖出去，结果边境军因此死亡过半，上将应淮止精神图景被污染，边线大举溃败，还不是零区的费里星被虫族大规模入侵，它们在上面筑巢产卵，蚕食人类生存的土地。

　　当时不足五千人成功撤离，幸存者和死亡哨兵战士的亲属一同向白塔提起诉讼，他为了得知哥哥的死因，替顾西亭入狱。

　　后来只模糊得到一个名字——应淮止。

　　顾西亭告诉他，他哥哥外出时被星盗劫持，应淮止带领的边境军在追捕过程中失手射杀郁南。

　　为了不给边境军留下污点，他们隐瞒了这件事。

　　郁烬也因此一直想见见应淮止。

　　这次销毁S10药剂后，他迅速被白塔带去询问，后续上面还打算安排专人来监视他，郁烬在监视名单上看到应淮止的名字后，问负责审讯他的向导能不能让他自己选人。

　　向导答应了。

　　—

　　灯火通明的安防部大厅。

　　身形颀长的男子一身蓝白军装，挺拔的脊背更衬他身形高挑，他微微低着头，任由身前比他矮些的中年人把手掌放在他肩上。

　　“事情有定论之前，他不能出事。”中年男人说着，男子却脸色冷淡，绷着嘴角，仿佛无声的反抗。

　　看到他一声不吭，中年人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心里对他有恨，但切记不要冲动。”

　　从前线退下来的哨兵不止他一个，但实力强大又闲且能信得过的只有他，而且那位向导也亲自要求他去。

　　年轻男子这才点了下头，看向中年人，问道：“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中年人叹了口气摇摇头，“事情已经过去，再追究也无济于事。”

　　青年固执地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眸里是执拗。

　　僵持片刻，中年人还是开口：“要不了多久了。”他拍拍青年的肩，转身走了。

　　青年，也就是应淮止，目送他离开，在转身的瞬间眸中却浮现一丝浅淡恨意，又被其中寒意掩盖。

　　五年前由他带队的边境军因为药剂覆灭人数过半，他的精神图景也被虫母重创，变得岌岌可危。

　　他曾经想过找郁烬报仇，可不等他动手，就听说向导入狱的消息。

　　因为向导稀有，所以法律对待向导更加宽容，就算进入监狱，也不会像哨兵一样受到虐待，顶多定期去给没有配对向导的哨兵进行精神梳理。

　　郁烬在监狱待了三年，等出来的时候却又赶上他去前线，所以报仇的事就这么一拖再拖。

　　前阵子与虫族的战斗中，他的精神图景险些崩溃，所以从前线退了下来，无所事事在军校当了一个月教官，昨天刚被调回来，要他去执行任务。

　　刚开始听到是去监视郁烬，应淮止心里倏然轻松，期盼了许久的机会送到眼前，他自然会抓紧。

　　可今天养父的嘱咐却又让他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不过以后都能待在郁烬身边，那他也能接受。

　　坐上飞行器，应淮止的手却不止一次摸到腰侧的粒子木仓。

　　终于在他又一次摸到木仓体，飞行器中的智能体突然发出声响：【已到达目的地。】

　　应淮止回过神，大步跨下飞行器，用空间钮把它收了起来。

　　入眼是一座华贵的庄园，特殊金属制成的大门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旁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上面密密麻麻缀满了花。

　　应淮止走近，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大门倏然打开，露出一条被葱郁树木笼罩的路。

　　待他走进去，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院子里很安静，等应淮止走到那幢白色的建筑前，突然飞出一颗有手指大小的监视器。

　　【请录入信息。】

　　应淮止抬眼看向监视器，虹膜信息被录入。

　　【未知访客，等待主人授权】

　　二楼。

　　郁烬原本在泡澡，一声突兀的“滴”响起，他睁开眼，弹出的光屏上是一双冷漠的眼睛，可能还带一点杀气。

　　“给他开门。”

　　他摸了摸左臂上青绿的小蛇，把他收回精神图景。

　　“哗啦”一声后，浴室里响起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楼下。

　　应淮止进门后首先迎接他的是一只很圆的机器人，小机器人递给他一杯水，“请稍等。”说完就定定站在旁边看着他。

　　说热情好客不如说它是在警戒，只要应淮止脚步略微一动，它就会摆着一张数据笑脸挡在他面前。

　　应淮止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摆设充满烟火气，所有家具都是暖色，就连铺着的地毯都是奶黄的，似乎踩下去就会陷进一片柔软。

　　屋里弥漫着很浅淡的香气，像下过雨后植物很清新的味道。

　　靠近沙发，这种味道变得有点浓郁，应淮止陡然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属于向导的信息素。

　　他默默离沙发远了些。

　　等了良久，就在他忍不住蹲下身想要研究那滚圆一团时，楼梯上突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