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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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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后有几棵湘妃竹,是宝越母亲离世那年文善亲手种下,传说舜帝驾崩,妃子娥皇、女英痛哭,二人的泪水洒落在竹上,化成斑痕,故名湘妃竹。
湘妃竹上紫褐色的斑痕,是相思之人的眼泪。
这几棵湘妃竹正巧隔开后轩与正院,日光穿过层层竹叶,在狭长的竹叶缝隙间漏下缕缕光痕。一片片纤细的竹叶影子,正巧覆在熟睡的宝越脸颊边。
微风掠过,竹叶轻摇,细碎的影子便在她面上轻轻晃动。
孟珩放下手中的书,静静望着,嘴边浮出一抹极淡的笑。
像玳瑁猫的胡须。
宝越已经两天不曾合眼,昨日下午突然晕倒,是孟珩亲手将她抱到此处,昨日夜里人又突然发热,府中下人都围在文善身边,只有青琅照顾宝越。
他不放心,一直守在此处。
前夜侯吉祥施尽手段,总算将文善体内的毒性控住,暂时保住性命,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这毒并非寻常之毒,就算侯吉祥自诩神医,短时间也难以完全解毒,只能暂时保住文善性命。
宝越心中担忧衣不解带守在榻前,整整一日一夜。
她寸步不离,时时留意药汤温凉,几乎不曾合眼,也未曾好好进食过。
连日悲恸加上操劳早已掏空了她,她这几日也不过是强撑着心神,直到昨日午后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一软,身子直直往前倾去,竟当场晕了过去。
守在一旁的青琅惊呼出声。还是外头的孟珩闻声快步入内,上前稳稳将她揽住。他接住宝越软倒的身躯,感受怀中人轻得惊人,心底疼惜,低声吩咐青琅道:“前面带路,安置她躺下。”
宝越醒来便看见在窗边看书的男人,青衫落拓,书生意气。
孟珩一早就发现了宝越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只是并未放在心上,可这视线迟迟不移开,他便侧头望过去。
二人视线猛的接触,让宝越措手不及。
她慌乱移开目光,双手也不听使唤般不知在榻上摩挲,最后直接背过身去,背对着孟珩,开始装睡。
孟珩轻笑一声,更像了。
玳瑁猫。
这笑声如真一般刺进宝越心中,太丢脸了,将整个人往被子里藏。
突然她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随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察觉人应该已经离开了。
宝越心里松了一口气,慢吞吞的从被子里爬出来。这时她才清醒过来,孤男寡女怎能共处一室,荒唐感瞬间漫上心头。
这念头撞进脑海,脸颊微热,只觉处境更加荒唐窘迫。
她急忙低头,悄悄检查自己身上的衣裳是否完整,见衣裳完整妥帖,并无半分凌乱。紧绷的心弦一松,暗自庆幸,他真如阿爹所说一般,乃是君子。
“不必慌张,我一直在此静坐,未曾动过你分毫。”
骤然响起的声音将宝越吓得一抖,原来是孟珩去而复返,正立在门边沉沉望着她。
“我……我并无此意。”宝越咬了咬唇,脸颊如火烧。
孟珩深深看了宝越一眼,面无表情,对此不置可否。
可这却让宝越更加慌乱,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信还是不信?宝越双唇歙合,欲言又止。
“先喝粥。”孟珩将一碗粥端到宝越眼前。
看着眼前出现的粥,宝越先是一怔,连忙双手接过,轻声道:“多谢。”
瓷白的指尖轻轻捏住勺子,不停搅动碗中的粥,糜粥熬得极绵,上面浮一层米油,盛在淡青色的玉碗中,莹润透亮,又在宝越的搅动下,一颗颗莲子如同玩耍的鱼儿,时不时冒出头来。
宝越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莲子被去了芯。
见宝越迟迟不动,孟珩敲了敲几案,“别发呆。”
“哦……好。”宝越连忙尝了一口,把莲芯抽掉之后,莲子就只剩淡淡的清甘,几乎没有苦味。
宝越也是饿极了,三两下就将手中的糜粥喝完,见宝越喝完,孟珩极为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空碗,放到一侧。
低头时见宝越脸颊还是很红,便抬手朝她额间探去。可他刚一抬手,宝越便猛地仰头朝后躲去。
孟珩的手顿了一瞬,又接着探去,这次他没给宝越躲闪的机会,左手托在她的脑后,右手覆在她额上。
“我已皤然一老,对你生不出私心。”说完,他的手也顺势从宝越额上收回,端起一旁的碗,施施离开。
午后,二人在正院外不期而遇,宝越想起先前的误会,连忙低下头,不敢看来人,悄悄隐在柱子后。
宝越慢吞吞地走在后面,想等前面的孟珩走远她再去看望阿爹。
她磨蹭了许久,心想人应当离开了,这才从后面走出。刚一动,她便发现孟珩正在不远处看她,心头猛地一跳,期期艾艾地对着孟珩行了一礼,“孟相公。”
“走这么慢做甚,跟上。”
宝越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真的亦步亦趋乖乖跟在孟珩身后,回过神来,她也很是纳闷。
这人看着温和儒雅,可总隐隐有股威势,让人不敢反驳他的话。忽地,她想起相公二字还有其他的含义。
缙溪远离汴京,天高皇帝远,当地人不分官职,把贬谪官员一概喊相公。
而在汴京,却不是所有官员都能被称为相公。只有宰相、副相、枢密使这类重臣才能被称作相公。
在大梁缙溪人士,又姓孟,能被称作相公之人只有一个。
阿爹半生阅历,绝不会胡乱称呼。一念及此,宝越先前所有认知都被尽数推翻,心底悄然浮起一丝忐忑。
她跟在孟珩身后,步子不自觉放轻,脊背微微绷起,一举一动都拘谨了许多。先前还能平静同他答话,此刻连抬眼望他,都多了几分谨慎不安。
原来眼前这人,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般简单。
他似是察觉到身后人的变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怎么不想去看你阿爹了?”
宝越的指尖攥紧衣摆,垂着头不敢抬眼看他,连声音都轻轻发颤,“我……我想去的。”
他闻言脚步停下,侧首看她,“那还不快点。”
察觉出宝越态度的转变,不似先前随意,孟珩神色仍是如常,目光淡淡扫过她因为攥紧衣摆而泛白的指尖、不敢抬起的眼睫,心中已然明白——她大抵是猜出了他身份。
孟珩虽知晓,却不直接戳破。
依旧维持原本温和的样子。余光瞥见身后的宝越,知晓她的拘谨与惶恐,他不动声色加快脚步,为二人留足距离。
见人越走越远,宝越狠狠松了一口气,僵硬的步伐也自然许多。
而这一切尽在他眼底。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内室。侯吉祥正坐于榻前,微微附身,手中银光闪过,原是他正在为文善施针压毒。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瞥来,方才凝神诊治的严肃神医模样瞬间散去,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指尖还捏着一枚银针,目光却紧紧盯在随孟珩身后神色拘谨的宝越身上,他冷冷一哼扬声道:“哟,我在这里拼死拼活,累的要成狗了,你们二人倒是形影不离,一前一后的跟来是向我展示夫唱妇随吗?”
这话一出,宝越耳尖骤然一热,慌忙垂下头,手足无措地胡乱摆手。她本就因孟珩的身份满心忐忑,此刻被人这般打趣,更是局促不安,连呼吸都乱了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孟珩并未因侯吉祥不着调的话而动怒,神色依旧温淡,面上看不出波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平静开口:“专心施针,莫要分心。”
侯吉祥闻言嗤地一声轻笑,鼻尖微动,又哼了一声,不过这声与上次的哼声明显不同,要更加不屑一顾。
即便如此分心他手上的银针依旧稳稳悬在肌肤上方,半点不曾晃动,精准的落在穴位上。
“哼!就算分心,我也能分毫不差的将针落在穴位上。在行医之事上,恐怕还轮不到外行来对我指手画脚。”
说罢他敛去嬉闹神色,重新凝神,指尖捻针,继续专心施针,银针起落有序,每一针都精准的落在穴位上,无一例外。
见侯吉祥虽为人处事惊世骇俗,但医术的确高超,宝越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纷乱,上前一步,对着侯吉祥恭恭敬敬屈膝行礼,“多谢神医出手相救,稳住家父性命。”
侯吉祥随意摆了摆手,“我虽是神医,但却不喜欢别人叫我神医,显老。我正值青春,与你年岁相当,你叫一声吉祥哥便可。”说罢他目光一转,抬手指向身侧的孟珩,漫不经心道:“不过,你怕是谢错了人。要谢,便谢他。”
“要不是他察觉文府出了事,深夜带我翻墙闯进文府,及时赶上救治,要是再慢一步,就是阎王爷来了,也不能让你爹重返人间!”
宝越一怔,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孟珩,霎时间手足无措,很难想象这般身居高位、纵横捭阖之人,竟会做出深夜翻墙的举动。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微微抿唇,慌张的将目光落在孟珩脸上。
对此孟珩神色依旧,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被人揭穿做出翻墙之举的人并非是他一般。
他迎上宝越望来的视线,难得的没有如往常一样端方儒雅,而是似藏着漫不经心的引逗,清隽眉目间翻出几分不受拘束的疏狂。
“文娘子想要如何谢孟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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