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得容易》一颗冬天树

6、第 6 章 中毒

　　三更天，万籁俱寂。

　　文府正院猛地燃起数盏烛火，凌乱的脚步踏在青石板路上，短促又杂乱，丫鬟小厮惊慌不安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文府上下深睡的众人，都被这突然的动静惊醒，一盏盏灯被点亮，直到整个文府灯火通明。

　　宝越蓦然惊醒，迷迷糊糊间拢住披衫，匆匆起身，发丝散乱，望着窗外骤然亮起的烛火，轻声发问：“是出了什么急事？”

　　“姐儿，主君突发急症，府里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

　　青琅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宝越的心紧跟着一沉。

　　哭泣声、仓皇的脚步声，乱哄哄充斥在她脑子里，她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立在窗边不知所措，只能眼睁睁看着外头的人乱作一团。

　　她攥紧不停发颤的手指，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出她苍白平静的面孔，扬声朝着窗外道：“莫要哭喊喧哗！”

　　宝越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脆，转瞬便压下了门外的啜泣声。

　　“府中万不可乱……”

　　“府中万不可乱！”

　　宝越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穿衣朝外走去。

　　“让承禧守住正院，不许闲杂仆役随意闯入内室，不得四处散播消息，免得惊扰阿爹。”

　　“差两个人，快马去将缙溪所有的大夫都请来，决不可延误，就算绑也要把人绑来。再把府中常备的汤药、参片都取来备着。”

　　漫长的回廊上，宝越步履不停，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不停摇晃，影影绰绰，落在宝越身上忽明忽暗。

　　不断有丫鬟小厮从她身边经过，看着那一张张惊慌失措的面孔，宝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乱哄哄的正院。

　　“传我的命，各房下人不许聚在一起窃窃议论。若有谁再惊慌哭嚎扰乱府中，按家法规处置！”

　　青琅怔怔地看向宝越，恍惚间，竟然在宝越身上看到几分文善未病之前的模样。

　　见青琅还愣着不动，宝越提高了声音，“青琅，还不快去！”

　　“是奴婢这就去办。”青琅连忙应下，带着几个丫鬟匆匆离去。

　　自病后文善身子一直孱弱，这几日才有了起色，可今日傍晚从宝越院中回来，他突然呕出一口血。

　　到了夜里骤然爆发，如今他已是奄奄一息。

　　文善仰面躺在榻上，面色枯槁，唇色褪得惨白，呼吸也越发微弱浅促，就连呼吸时胸膛的起伏都极是艰难，他双目半阖，已然昏沉得辨不清人影。

　　他这病很是古怪，许多名医都束手无策。能活到今日，全因他心中舍不下宝越，拼着一口气坚持到如今。

　　今日这一口血呕出来，他便自知大限将至，可心中对宝越的不舍，还是让他迟迟不肯合上眼，想要再见宝越最后一面。

　　他忽的一声闷咳，身子也跟着一颤，一口滚烫的鲜血自嘴角喷涌而出，溅得衣襟被褥到处都是，暗红的血渍迅速浸透素色寝衣。

　　文善挣扎着从喉间溢出细碎的呻吟，“宝越……”

　　守在旁侧的承祥慌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稳他虚软的身子，褪下染满血污的衣衫，又取来温热的布巾，轻轻拭去他唇角、颈间残留的血迹。

　　文善浑身瘫软，任由小厮摆布，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喘息，双眼望向远处，似是在等什么人。

　　“主君，您说什么？”承祥小心地将耳朵凑到文善唇边，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宝越……”

　　几声微弱的声音传进耳中。

　　“主君放心，奴婢已经派人去请姐儿了。”承祥擦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道。

　　眼下这种情形，他也猜测到文善怕是不行了。

　　榻上之人气息奄奄，枯瘦的脸庞微微颤动，目光直勾勾望向屋门，涣散的视线牢牢锁在门口处，满是期盼，只盼着宝越的身影能够早些出现，他怕是要坚持不了多久了。

　　“啪！”

　　烛火摇曳，灯芯燃烧的脆响在耳边响起，与此同时，一道鹅黄色身影快步掠入屋内。

　　“阿爹……”

　　宝越看清榻上的人影，直接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明明傍晚还和她大吵一架的人，此刻却毫无生气奄奄一息。

　　文善抬眼一望，看见来人正是女儿，原本涣散的双眼竟骤然一亮，眼中凭空多了几分神采。

　　守在旁的承祥连忙伸手搀扶，小心翼翼将他半扶着坐起身。文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面色依旧苍白，可神情却生动起来，原本无力的手臂抬了起来，朝着门口的少女轻轻招手，声音微弱却清晰，“过来，宝越到阿爹身边来。”

　　“阿爹！”宝越几乎是扑在文善身上，她跪倒在文善榻前，眼泪也跟着决堤、汹涌。

　　文善抬手为她拂去泪水，“别哭。生老病死，是人总有这么一回。”

　　“以后要记得按时用膳，早些醒来，不准不吃早膳。夜里安寝时记得让丫鬟关好窗，现在天气转暖，但夜里的风还是冷的。”

　　文善将宝越散乱的碎发一一理顺，眼中满是不舍，遗憾不能看着宝越真正长大，她被自己养得天真烂漫，今日这事一定吓坏她了。

　　宝越不停摇着头，“不要，不要再说了！大夫马上便会来，您一定会没事的！”

　　他摸了摸宝越的脸颊，望着她尽是不舍，继续说道：“夜里切莫贪玩，不可到深宵才入睡，以后饮食起居都要自己留心。”

　　“你性子软又单纯，以后……阿爹不在你身边，与人相处凡事都要多留些心眼，不可再莽撞，没有人会处处迁就你……待人处事都要多小心。遇到难处也别硬扛，孟相公是个……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他受过我的恩惠，会护着你的。你待他也要恭敬，不能顶撞他。”

　　“这些都记住了吗？”

　　文善拼着最后一口气，说完这些他已无力支撑，抚着宝越脸颊的手也无力垂下。

　　“阿爹！我记下了！我记下了！您别不要我，我以后会听话，再也不惹您生气，我会听话的……”宝越紧紧握住文善的手，哀求他不要丢下她。

　　“阿爹，我会乖乖的，您别走，我什么都听您的，求您了！”

　　任凭宝越如何呼喊，文善都再没力气回应她。他想为宝越擦拭去泪水，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让宝越别哭。

　　宝越满心绝望，不停抽泣，“世间只剩您与我相依，您若离去，我便再无依靠了。”

　　文善想要出言宽慰女儿，却只有那双浑浊的眼，能定定望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眼底盛满了万般不舍，嘴唇翕动数次，又吐不出半句言语，唯有两行泪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太多的不舍，太多的遗憾，都来不及说出口。

　　渐渐的，那双眼睛越来越沉，眼皮一点点往下合拢，呼吸越来越浅，趋近于无，直到最后缓缓闭上。

　　“阿爹！”

　　屋内烛火摇晃，映得榻前一片死寂，只剩下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在空荡荡的屋中回荡。

　　巨大的悲伤压在宝越身上，让哭声都破碎，她的每一声抽泣都带着痛彻心扉的痛。

　　小小的人伏在床沿，不停颤抖，偌大世间，从此再无父亲可以依靠。

　　忽然，一双宽厚有力的手落在她后背，一下又一下的轻拍。

　　“宝越，别哭。”

　　风吹着晃动的烛火，宝越闻声抬头，暖黄色的光落在男人身上，错落的光影里，宝越看到一双凝着深重悲悯的眼眸。

　　“先起来，让大夫为文兄诊脉。”

　　孟珩握住宝越的肩膀，将人从地上扶起，可宝越悲伤过度，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孟珩怀中，几欲昏厥。

　　无奈之下，孟珩只能将人抱进怀中，安抚道：“侯吉祥是神医，定会让你阿爹转危为安。”

　　听见这话宝越那双死寂的双眼这才缓缓看向他，“当真？”

　　“当真。”孟珩道。

　　门外侯吉祥一袭粗布长衫，发髻松松挽着，有一大半都散落到肩上，衣襟大开，隐约可以看清其外衣之下精壮的身躯，下摆上还沾着水渍与泥土，一派放浪形骸的模样，大步跨进门来。

　　他抬眼一扫，便见孟珩正将哭得浑身脱力的宝越揽在怀中，柔声安抚。他心中正纳闷，孟珩这没心肝的枯木，竟也学会了怜香惜玉？

　　待一走近，看清宝越的模样，便是一副了然的模样。

　　有如斯美人，也难怪枯木逢春。

　　少女泪痕满面，鬓发凌乱，一双眼红红的，梨花带雨的模样的确惹人怜惜。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啧啧两声，半点没有肃穆庄重的样子，嬉皮笑脸道：“哎哟，没想到这小小的缙溪竟有如此美人！ 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美人就是美人，这般梨花带雨，更添一番风姿，便是哀恸之时，也依旧是绝色。”

　　说着他又将目光落在孟珩身上，失望摇头，“可惜美人已被人捷足先登，可惜了……”

　　“不过只瞧模样，二位也是天造地设，般配得很！”

　　“哪里来的乞丐？休要胡言！”承祥厉声呵斥。

　　屋内本是一片悲戚死寂，他这番不着调的话一出，周遭丫鬟婆子皆是一怔，面露怒容，尤其是宝越恨不得立刻将人打出去。

　　孟珩虽知晓侯吉祥的不着调，可如此火烧眉毛的时候，他还在这嬉皮笑脸，眉头便紧紧拧起，素来温和的面容覆上一层沉怒，抬脚便重重踹了他一下，将侯吉祥踹了一个趔趄。

　　孟珩沉声呵斥道：“休要胡言！快上前看病！”

　　侯吉祥吃了一脚，还是嬉皮笑脸的模样，揉了揉后腰，走到床榻边，俯身去看榻上之人。

　　他神医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普天之下就没有他侯吉祥治不了的病！

　　可他的手刚搭上文善的脉，脸上便倏地一变，立刻收起嬉皮笑脸，脸色也严肃起来。

　　“这位老爷并非病疾，乃是身中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