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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真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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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五年,四月,暮春之初。
缙溪知府夏大人母亲寿辰,宴请八方。
大梁工商业繁荣,虽士、商仍有高下之别,但却不似前朝那般重农抑商,文家作为当地豪族也被受邀,文善一向与人为善,与夏大人也有几分私交,今日也在寿宴之上。
“此番老夫人寿辰,府上满堂喜气,真是令人艳羡。”文善脸上带着笑意。
“文公哪里话,你若是想要满堂喜气,不是唾手可得!”夏季笑容满面,靠近文善,“我那幼子与令爱年岁相当,你我不如结为儿女亲家,亲上加亲?到时这满堂喜气也有文公一份。”
文善笑意一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再次看向夏季时,那笑容便多了几分严肃,“夏大人说笑了,我朝婚姻虽不论阀阅,令郎也是青年才俊,但小女顽劣,只怕要辜负你的厚爱。”
“哎!文公太过自谦……”夏季正欲再说,目光突然落在不远处一少年身上,他连忙止住话头,匆匆起身迎上前去。
“大郎君?可是永宁侯府上的大郎?”
文善见状也跟着起身,在缙溪能让夏季如此屈尊,只怕此人来头不小。
“大人识得我?”谢缜面露疑惑,他初次随老师来缙溪,这缙溪的知府怎么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大郎有所不知,你我府上也算是有姻亲,我曾远远地见过大郎一面。是以您刚到缙溪,我便认出了您,这才命人送去了请帖。”
“原是如此。只是不知夏大人口中的姻亲是何?我一时竟记不起来。”
夏季面色微微一僵,面露不自然,他讪笑凑近谢缜,“您三叔房中的侧室夏氏正是我的长女。”
“原是这样。”谢缜嘴上说着,心中却极为不屑,他三叔已是不惑之年,与夏季年岁相当,这人竟舍得将如花似玉的长女嫁于三叔,甚至还沾沾自喜,以此攀附,实在是令人不喜。
不过是个妾室,也算得上是姻亲。
谢缜的态度陡然冷淡,而夏季却丝毫不曾察觉仍在夸夸其谈。
文善落后一步,来时夏季正拉着谢缜的手,与人称兄道弟。他淡淡扫了一眼便准备收回目光,只是瞥见谢缜身后之人时目光一顿。
看清那人面孔时猛地一怔,他当即便要出声。
那人却站在廊下,并未开口,只遥遥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声张。
文善猜到这人只怕是不想被人认出,便移开目光看向别处,等他再望向那人原本的位置时,那里早已不见人影。
孟珩沿曲廊缓步而行,一池春水横卧庭院,风过,落樱点点。
夏季的府邸极为讲究,移步易景,其中富贵丝毫不输文善这个富商。
近来边境风波迭起,缙溪倒是风平浪静。如此看来,这位夏大人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这小小的缙溪,当真是藏龙卧虎。
孟珩眼中多了几分兴趣,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整个夏府,修竹舒朗,玲珑湖石,好不风雅。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湖心亭的坐槛上有一个湿漉漉的人。
“文宝越,怎么如此狼狈?”孟珩眉心微蹙,行至宝越身前,出声问道。
头顶上突然响起的声音,将宝越吓了一跳,她惊慌抬头,双眼湿漉漉的看向来人,“是您……”
“大人,您怎么认出我的?”
孟珩撩起衣袍,在宝越身侧坐下,视线在她身上流转,“哪有做爹爹的认不出女儿的。怎么弄的?”
他的突然靠近,让宝越很是不自在,悄悄望旁边挪了挪,可听他提起那事,宝越脸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那日他离开以后,她被阿爹好一顿斥责,这才知晓她做了一件多荒唐的事。
“那日是我鲁莽,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本以为不会再见到这人,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竟又让她遇到了,还是在她如此狼狈的时候。
孟珩见宝越如此窘迫,脸上笑意更深,“你已当着我与你阿爹的面,拜我为义父,又岂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我……”宝越唇瓣张张合合,半天也寻不到一个反驳的借口。
“也罢,先不谈此事。说说吧,你这是怎么弄的?”
此刻宝越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哪里会和孟珩解释事情的原委。
“是我不小心,跌入湖中。”
宝越浑身淌着冷水,湿发黏在脸颊脖颈,泥水沾满衣摆。方才落水的惊魂还没褪去,她坐在冰冷石阶上,肩膀不住轻轻颤抖,嘴唇冻得发白,声音透着委屈。
孟珩看了一眼宝越,“是吗?”
“是!”宝越一咬牙坚持不多说。
“好。”孟珩没有多问,随即起身,翩然离开。
宝越呆愣愣的看着孟珩离开,一时半会竟没反应过来,这人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就只是问了我几句话。
好歹她也叫过他一声义父,他居然连问也不多问一句。
还真是无情。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宝越这才回过神来,这人没有追问明明就是她所想要的,可他就这么走了,又让宝越心中极为不好受。
宝越吸了吸鼻子,将身子缩成一团,本想等衣裳干了再离开,免得阿爹担忧,可这四月的风是真冷啊。
孟珩走后宝越又在这坐了片刻,直到实在是受不住了,她起身准备换个地方,刚转过回廊便迎面撞上一个少年。
她步子一乱,竟直直撞上来人。
来人约莫十七八岁,他身着月白交领窄袖,外层靛蓝色半臂,上绣折枝牡丹暗纹,腰间系素丝大带,悬一枚白玉佩。
头上还戴一顶黑罗软脚幞头,两缕软纱脚垂在脑后,因为宝越突然的动作,少年被撞得身子向后倒去,脑后的垂脚与腰间玉佩随步履轻轻晃动。
四目相对皆是满脸惊讶。
见冲撞到人,宝越连连后撤,“一时不曾留意,不慎冲撞了郎君,还请见谅。”
宝越说完迟迟不见回应,心中极为恐慌,莫不是将人给撞出了个好歹?
“郎君?”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视线落在少年脸上。
一张面容清隽冷峭,眉骨生得极高,让他生来眉眼之间便带着孤傲,下颌与唇峰的线条都极为利落分明,小小年纪便如崖上青松,清高孤傲。
只是他看向宝越的眼中却带着几分古怪,清凌凌的瞳孔微微颤动,仿佛宝越不应该长这幅模样一般。
“郎君?”宝越又唤了一声,这才将谢缜的心神唤了回来。
他后退几步,一双细长丹凤眼淡淡扫向宝越,“不碍事。”
“既如此,小女先行告退。”
话音落,她微微福身,侧身轻轻避开谢缜,提着湿漉漉裙裾快步离开。
谢缜看着青石板路上那一串水渍,突然出声将人叫住,“娘子留步!”
宝越步子一顿,心道不好,这人一身富贵,该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赖上她吧?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脚下转了一个方向,面上笑容恬静,“郎君若是身子不适,可往青杏堂诊治。那是我家中产业,诊费分文不取。”
听见这话谢缜轻笑出声,只怕面前这人是把他当成借机讹财之人。
“娘子误会了。”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厮,后者立刻上前,将手中的披风双手捧起,递到宝越面前。
“郎君这是何意?”宝越后退几步,警惕看向面前主仆二人。
谢缜目光落在宝越微湿的衣摆上,语气依旧清冷,“娘子身上沾了水,若是吹了风,恐伤身子,不妨披上这件。”
宝越一怔,方才心中升起愧疚,她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虽知晓这人是好意,但碍于男女有别连忙推辞道:“多谢郎君好意,只是男女有别,小女不敢受。”
“此地风紧,湿衣久穿容易染寒。这件披风乃是新制,尚未穿过。娘子若是心中介怀,便当是向我买的,将钱予我便是。”
正如谢缜所言,此处正是风口,一阵风吹来宝越冷得发抖,寒意顺着湿透的衣服直往她骨头缝里钻,她抱住双臂缩了缩肩膀,终是受不住这冷意。
略一思忖,便不再坚拒。
“既如此,便多谢郎君。”她伸手探入袖中,将随身裹着的一叠碎银尽数取出来,双手捧起递过去:“仓促之间,身上只有这些银钱,还请郎君收下。若是不够郎君也可去青杏堂找掌柜,将剩余银钱补上。”
谢缜看了一眼宝越掌心带着水渍的碎银,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开口唤了身旁小厮的名讳,“茂春。”
茂春自小跟在谢缜身边,自然知晓自己郎君是心中嫌弃,这才吩咐他,他立刻笑着上前接过宝越手中的碎银,“娘子客气,这些足够了。”
见银子被人接过,她扬起一抹笑,真诚道谢,“多谢郎君!”
她衣衫半湿,裙角还沾着湖底的淤泥,鬓发散乱,几缕青丝从发髻上散落,黏在脸颊边,模样看着十分狼狈。
可抬眸时,唇角轻轻扬起,那笑容澄澈真挚,明媚得像冲破阴云的日光,冲淡了她满身的窘迫。
笑起时双眼弯弯,眸子虽是湿漉漉的,可眼神却一片清亮,透着一股干净明媚的鲜活气。
对上这笑谢缜先是一怔,后紧紧蹙眉望着宝越,什么也没说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见人离开宝越也没多想,只觉谢缜面冷心热。不像某人瞧着温润如玉,却最是无情。
裹上披风时,宝越顿时被一阵暖意包裹住,似乎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她捏住披风一角,低头轻轻嗅了嗅,是一股极淡的香,她无法描述,却很是好闻。
宝越将披风裹紧,只觉阵阵暖意。
谢缜带着春茂走过夏府长长回廊,等看不到宝越的身影,他突然开口。
“丢了。”
“什么?”春茂心下疑惑,“郎君何意?”
“将她的钱丢了,老师的披风岂是这三五两碎银就可以买下的。”谢缜冷冷说道。
春茂心中有些纠结,“郎君,那娘子也是好意,况且这披风本就是……”
在谢缜越发冰冷的视线下,春茂及时住嘴,从怀中掏出宝越给的碎银子,捧到谢缜面前。
“给我作甚么?赶紧丢了!”
“是是是。”春茂赶紧将手收回,低头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手中的五两碎银,许久才狠下心来,当着谢缜的面,将它抛向不远处的湖中。
见状,谢缜这才满意,带着春茂离开夏府。
夏府外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谢缜见此面上露出几分恭敬,小心翼翼对着马车作揖行礼,“老师。”
“上来。”温润的嗓音从车厢内传出。
马车简朴,车内光线偏暗,只靠两侧的小窗透进些许微光。
车厢正中是一张乌木案几,上面尽是摊开的公文文书,男人斜坐在此,一身鸦青色直裰,衣袖半挽,眼眸微垂随意翻看手中的文书。
“东西送去了?”见谢缜上了马车,孟珩头也未抬,随口问道。
谢缜身侧放置了一个小铜炉,里头正燃着沉香,烟雾袅袅,让他看不清孟珩的神色,“是,学生已经按照老师吩咐给她送去,只是……”
见谢缜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孟珩从公文中抬起头,看向他,“只是什么?”
谢缜:“老师,为何不事先告知学生,她是一小娘子?”
孟珩将手中的公文放下,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想起宝越那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
“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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